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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暑假(上)— 《槐树下》

暑假

七月的第一天,早上六点二十。

天早就亮了。夏天日出不到六点,六点二十已经是大白天。晨光从东边越过村头的杨树,斜斜地打在槐树东侧的枝叶上。东侧的叶子比西侧的叶子早半小时开始光合作用。光合作用需要二氧化碳和水,在叶绿体内通过光反应和暗反应生成葡萄糖和氧气。早半小时光合作用就是叶片多积累了半小时的碳水化合物。

苏明娟从巷子走出来。她穿的还是赵姨做的布鞋,鞋底磨薄了一点但没破。布鞋的针脚很密——手工缝的鞋底比机器缝的更耐用。机器的线是单股的。赵姨的线是双股捻在一起的。拉力强一倍。赵姨不会说”拉力”这个词,但她缝鞋底的时候拇指和食指拧那一下,就是把两根线拧成一股。

小宇从篮球场跑过来,满头汗。他每天早上先跑圈再投篮。早上训练比下午好,因为气温低,身体还没被太阳晒软。软的不是骨头,是皮肤和肌肉在高温下血管扩张带来的膨胀感。血管扩张是为了散热——血液流到体表,热量通过辐射和汗液蒸发散出去。人在凉快的时候热量散失少,所以精力更好。

“吃了吗。”

“没。你呢。“(这是一句话——“没”和”你呢”之间只有一个很小的停顿。)

“也没。”

“供销社开门了,去买个馒头。“他转身就跑。跑步姿势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外八字的散漫跑,现在是标准的前掌着地——脚跟着地会产生刹车效应降低速度,前掌着地能把地面的反作用力存储在小腿肌肉里反弹回去。他练了几个月。

这几个月不只改变了跑步姿势,也改变了他在篮球场上的速度。速度是步幅乘以步频。两者优化任何一项都能提升,两者同时优化提升更大。几个月的时间,优化的不是某一项,是全部。

枣树下。苏明娟帮奶奶拔院里的草。夏天的草疯长。一场雨落下来,第二天土里就冒出一层绿茸茸的草芽。草芽的根扎得浅,拔起来不费力。但等草长到手掌高的时候根就深了。拔的时候手指要抠进土里找到主根,沿主根方向用力——拽偏了根会断,断在土里的部分还会再长。

奶奶在井边洗衣服。夏天的井水凉,洗衣服不伤手。冬天井水虽然恒温但空气冷,洗完晾在外面结冰。夏天没有这个问题。洗完的衣服挂在枣树枝上,太阳晒着,几个小时就干了。晒干和风干的区别是晒干的布料变硬——水的张力在纤维之间形成毛细管,干燥过程中毛细管内壁的杂质和溶解物沉淀在纤维上,干了之后就是一层极薄的硬度。厚度约几纳米到几十纳米的杂质层,足以让布料的手感从软变硬。

她在拔草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地里埋的一枚硬币。不是铜钱,是一枚五分钱的铝币。铝是银白色的轻金属,密度很低。硬币在土里埋了多少年不知道,表面被氧化了——铝和氧气反应生成一层致密的氧化铝膜。氧化膜保护了下面的铝不被继续腐蚀。所以这枚硬币还保持了一部分原来的光泽。她把硬币擦干净放进口袋。不为什么。只是觉得埋在土里的东西应该回到人的口袋里。

下午他们去了镇上。镇上的供销社、邮局、理发店、修车摊一字排开。镇上的街道是一条贯穿东西的主路。柏油路面,两车道宽。路两边是白杨树,树干上刷了白色的石灰——防虫用的。石灰是氧化钙,兑水变成氢氧化钙,碱性,能杀死藏在树皮裂缝里的虫卵。

他们先去了邮局。苏明娟问有没有她的信。邮局大姐查了一下说没有。她又问:“如果有人寄信到惠农一中,暑假期间怎么办?”

“学校收发室不开。信会转存在这里等新学期再送过去。”

她点了点头。林雪说可能会写信来。现在信还没到。没到不代表没寄。也可能是邮递员在路上——七月天气热信纸在邮车里闷着。信封上的胶水会因为温度和湿度而变软。胶是聚乙烯醇或者淀粉基的,遇湿就黏不住。所以邮票有可能会掉。

后来她在供销社买了一本新的信纸。封面还是红色框线的那种。旧的快用完了。旧的写了多少封——她算了算。从小学六年级到初一结束。一年多。大概四五十封。从第一封”反的反就是正”到这周还没写的新的一封。四五十封信跨越了初中前一半。初中三年前一半已经过了。后一半会有更多的信。

小宇买了一支新的铅笔。旧的削得太短了手指快捏不住了。新铅笔是HB硬度的,笔芯黏土和石墨的混合物。HB是”Hard Black”的缩写,硬度适中颜色适中。他在日记本上试了一下——笔尖落在纸上阻力刚刚好。阻力太小打滑,阻力太大涩笔。刚好的阻力就是写的舒服。

“走吧。“他说。

傍晚他们回到了槐树下。西边天空是火烧云。火烧云是太阳低角度时阳光穿过更厚的大气层,短波长的蓝光被散射掉,只剩下长波长的红色在低空形成云顶的染色效果。云的底部是灰色的——光没照到。

苏明娟坐在树根上,小宇坐在旁边。她的肩膀和他的肩膀差了约几厘米。差的是发育时间。她现在一米五几,他一米六几。几厘米的差距在槐树下不算什么,槐树比他们高了不知道多少倍。树不在乎底下坐着的人谁高谁矮。

“你觉得槐树有记忆吗。”

“植物没有神经系统。但是有细胞记忆。年轮就是一种记忆——宽的年轮是丰水年,窄的是干旱年。每一圈年轮都是一年的气候档案。”

“所以它记得我们。”

“它记得每一年六点二十有人站在它身边。今年是第七年。七年是七圈年轮。年轮的宽度每年不一样,但每一年都有。不管多窄。”

她把手放在树根上。树根的表面是温的。夏天的太阳晒了一整天,树皮吸收了热量。树皮的颜色变深了——热量让树皮表面的老细胞加速脱水干燥。干燥之后颜色变深,质地变脆。脆的不是树本身,是树不断脱落的表皮。就像信纸的边角会起毛一样。槐树的树皮也在脱落。脱落是生长的一部分。

“明天还来吗。”

“来。和昨天一样。”

第九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