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八月中旬,暑假进入尾声。玉米已经高过了大人的头顶,玉米棒上的穗子从绿色变成棕色。棕色的穗是成熟的标志——花粉已经完成授粉,花粉管沿着花丝进入子房,胚珠开始发育成籽粒。一根玉米棒大约有几百颗籽粒。每一颗都是一个受精卵长成的种子。
槐树的豆荚变黄了。从绿色到黄色,大豆荚里的种子在积累淀粉和蛋白质。豆荚的外壳是纤维素构成的,纤维素的化学式是葡萄糖的聚合物,几百个葡萄糖分子连成一条长链。链条的长度决定了纤维的强度。槐豆荚的纤维强度刚好能在开裂时把种子弹出去——壳裂开的一瞬间,储存的弹性势能释放,种子被弹到几米外的地方。这是槐树的繁殖。一茬又一茬。
苏明娟把新的信纸放进书包。书包装满了暑假的回忆和一些新的东西——一枚在枣树下拔草时捡到的五分硬币,一袋奶奶晒的槐豆,一盘林雪给的磁带。还有一本日记。日记本比去县城时厚了。不是因为日记写得多,是因为每次收到信她都会把信纸夹在日记本的对应日期那一页。十四封信夹在日记本里,把本子撑得比原来厚了一半多。
今天小宇说带她去镇初中的操场。她说我去你学校干吗。他说让你看看我打球的场子是长什么样的。他说”场子”——本地话,意思是球场。苏明娟也不说”球场”。她从小到大说的都是”打球的场子”。语言是地标。一个人在哪里就说哪里的话。换了地方说的话也会换,但写在纸上的字永远保留她最开始说那些字时候的口音。
二
镇初中的操场在暑假里空无一人。铁门没有锁——暑假期间镇上的孩子也会进来打球。操场的跑道是煤渣铺的,黑色的,踩上去沙沙响。煤渣是锅炉烧煤剩下的残渣,颗粒多棱角。多棱角的颗粒咬合在一起不容易滑。但摔倒的话煤渣会嵌进皮肤里。小宇膝盖上的几个白色的疤就是煤渣嵌进去留下的。
篮球架是木头的。篮板是一块刷了白漆的木板,篮圈是一个生了锈的铁圈。篮网早就没了——可能被谁扯断了。篮圈下面的铁锈是橙红色的。橙红是三氧化二铁的颜色。铁和水和氧气反应生成的铁锈让篮圈的直径变小了一点。原本标准篮圈的直径是四十五厘米。现在可能只有四十三厘米。缩小的这几厘米对投篮的影响是约百分之几的命中率下降。但镇上的孩子们不在意。因为他们默认的篮圈就是这么大。
苏明娟从地上捡起一个篮球。球皮是橡胶的,表面磨得花纹都看不出来了。肉眼看到球皮上有一些微小的裂纹。裂纹是橡胶在紫外线照射下老化的结果——紫外光子的能量够打断橡胶分子链,链断了橡胶就变脆。变脆之后受力不均匀就容易裂。
“我投一个?”
“投。”
她站在罚球线附近。双手抱球,胳膊肘外展——不是标准的投篮姿势。标准姿势是单手发力另一只手辅助。她是双手从胸前推出去的。球飞出去的弧线很低,几乎是平的,弧度最高点大概只有两米多。球砸在篮圈的前沿弹了回来。
“弧度太低了。弧度不够导致的入射角太小。角度小的话允许误差的范围就小。“小宇接住弹回来的球。
“用我听得懂的话说。”
“投得太平容易砸框。高一点容易进。”
“那你再给我示范一个。”
他接过球,站在同样的位置。他也没用标准姿势——标准姿势要求肘关节内收手腕下压。他的投篮动作是自学的,有瑕疵。球飞出去的弧线比她的高了一点,但也不算高。球砸在篮圈后沿弹了一下。没进。
“你也没进。”
“我不是用进球做示范。我是用动作——”
“你是说你的动作比我好但结果都是不进。”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不好意思的笑。是被她说中了的那种笑。苏明娟有这种能力——一句话把结论和前提的裂缝点出来。前提是”我投篮姿势好”,结论是”所以我比你投得好”。裂缝是”我们都没进”。一个有裂缝的推论在逻辑上站不住。
但她没有继续攻击这个裂缝。她从地上捡起球又投了一个。这次弧线高了一点,球在篮圈上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滑出来。差一点。
“差一点。”
“差一点就是已经进步了。从零到差一点。差一点的意思是下次可能就进了。”
他知道她说的不只是投篮。
三
他们在操场上走了几圈。煤渣跑道在脚下发出踩碎饼干一样的声音。远处是镇上的喇叭——声音在下午的空气里传播得远。放的是秦腔。秦腔是西北的戏曲,唱腔高亢。高亢是因为秦腔起源于旷野——在旷野里声音很容易散掉,所以必须用假声把音高拔上去。拔高了的音在旷野里才能传得远。
“你觉得秦腔好听吗。“小宇问她。
“不懂。但是能听出里面有人在喊什么。喊的东西不是给我的。但我可以听。”
他们走到操场的角落。角落里有一棵小杨树。不是故意种的——是墙根底下自己长出来的。杨树的种子是白毛絮。五六月份杨树飘絮,白色绒毛带着种子随风飞。有一粒种子刚好落在墙根的缝隙里。缝隙里有雨水沉积。种子发芽了,根沿着砖缝往下找水。现在这棵杨树已经有两人高了。
“自己长出来的。“小宇说。
“没有人种它。它只是刚好落在对的地方。”
“槐树也是自己长出来的吗。”
“槐树不是。听老陈说槐树是爷爷那辈人种的。种的时候就是这样——一棵树就是村口的地标。槐树不知道自己是地标。槐树只做槐树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小杨树。那棵没有被人种过的树,和槐树站的是同一个方向。巧合不是计划,但结果相同。
四
傍晚他们坐在槐树下。暑假最后一周了。下一周苏明娟要坐拖拉机回县城。下一周小宇也要开学了。开学之后他们又要开始写信。十四封信一个学期。两个学期就是二十几封信。这些信会堆在各自的书包里,积累成更厚的日记本。
“这个暑假和以前的暑假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暑假是——早上见面,然后一起拔草、赶集、在槐树下坐到天黑。做的事差不多。说的是差不多的话。但这个暑假说的话变多了。不是话多,是内容多了。打球的事情。书的事情。信的事情。我们以前只聊眼前的东西——今天的土豆太咸了,昨天的考试太难了。现在我们聊的有些东西不在眼前——比如《平凡的世界》里黄原城的石头。比如银川来的那个女生。眼前的东西够聊的比不在眼前的东西少。”
她听他说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指南针。
“指南针在开学的时候指的方向,和暑假的时候是一样的。在不在眼前,方向不变。方向不变的话,话多一点少一点都是往那儿走的。”
她把指南针放在树根上。红针平稳下来。北。偏东。和昨天一样。
第九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