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一号，开学。
苏明娟回到县一中的宿舍，发现宿舍换了新门牌。教学楼也变了——初二在二楼。高了一个楼层意味着上下课要多爬一段楼梯。每一步踩在水泥台阶上，鞋底磨掉的橡胶微粒留在了台阶表面。日积月累，每层台阶中间会有个凹痕，是千百双鞋在同一位置反复踩出来的。
初二新加了物理课。第一堂物理课老师姓张，戴眼镜，说话慢但很清楚。他第一句话是”物理学是研究物质运动最一般规律和物质基本结构的学科”。苏明娟在本子上抄下这句话。写完之后她想了一下——“最一般规律”这个词有意思。意思是物理学不去管你今天心情好不好，不去管你昨天收到的信有没有掉页。物理学只看那些在所有情况下都不变的东西。指南针在所有地方都指北。地球重力在所有地方都向下。光在所有真空里速度相同。不变的才有资格叫规律。
张老师让大家做的一个趣味实验。一根筷子插在水杯里，看起来筷子在水面处折断了。但筷子没有断。是光从水进入空气的时候改变了传播方向——光的折射。折射率等于入射角的正弦除以折射角的正弦。她盯着折了的筷子看了很久。看起来真的断了，实际没有断。这正是她和槐树之间的事——看起来她去了县城，他留在村里，距离把他们分开了。实际上方向没变。看起来和实际上不一样，因为中间经过了不同的介质。空气。水。光在两种介质之间的界面会拐弯。人在两种生活之间的界面也会拐弯。但拐弯不是消失。
二
林雪带回了新的随身听——之前那个坏了，磁带仓卡住了。磁带仓的机械结构由几个齿轮和一个弹簧组成。齿轮是塑料的，齿尖被磨平了导致齿轮打滑。打滑就是转不动的意思。她爸给她买了一个新的，松下的，比索尼那个薄。更薄是因为电路板从双面改成了多层——信号走内层，让板子面积不变厚度减少。科技的进步体现在薄了。但苏明娟不羡慕。指南针不需要薄。越是老的东西越不需要薄——越厚越有手感。
“暑假我给你写信了。“林雪说。“你没收到？”
“没有。可能寄丢了。”
“我写的地址是’通伏乡枣树下苏明娟收’。”
“地址是对的。但这个地址不够具体。‘枣树下’是一个比喻。真实的地址要写通伏乡几组几号。你没写组号的话邮递员找不到。”
林雪有点失望。“信里我写了挺多东西的。我家暑假去了青海。青海湖。湖是咸的——咸水和海一样。我在湖边想你。因为你说过所有的河都流向同一个海。”
苏明娟从书包里拿出铁盒，打开。指南针在铁盒里。
“信丢了但你说的话我听到了。听的方式不一样。信是字。是用眼睛看。你刚才说的话是用耳朵听。内容是一样的。青海湖、咸水、你在湖边想到我。我不需要信纸来证明你写过这些话。听到就够了。”
“那不一样。信可以反复读。”
苏明娟想了片刻。“那你再写一封。这次地址写’惠农县通伏乡X组X号苏明娟收’。把组号问清楚。我回去问我妈然后告诉你。”
“好。这次不会丢了。“
三
物理课上了几周。苏明娟发现物理和小宇的说话方式很像。小宇说”间距除以天数是每天零点零几毫米”。这就是物理——把感受变成数字。不是数字比感受重要，而是数字让感受可以被测量。测了之后才知道”等了好久”到底是多久。
她写信的时候多写了一段关于物理的话。
“小宇：
初二多了一门课，物理。张老师说物理找的是不变的东西。光速不变。重力方向不变。电磁力的规律不变。我觉得你一直在找不变的——槐树不变，指南针的方向不变，早上六点二十的姿势不变。天天不变的东西就是规矩。规矩不是束缚，是坐标轴。张老师在黑板上用粉笔徒手画坐标轴——一根横的一根竖的，交点画一个圈写了个’原点’。坐标轴靠粉笔是画不直的，但原点是真的。原点是槐树。x轴是时间，y轴是距离。每天的数据点往右走一格时间。距离不变——因为指南针还在枕头底下。y坐标始终是方向，没有量纲。没有数字但一直在。
物理不难。难的都说在规律那一页了。后面都是套规律。“
四
小宇的回信用了物理模型。
“苏明娟：
你学的物理我在这里也在学。也是初二。我们用的是一样的教材。一样的教材意味着我们在同一页书的不同角落看同一个实验。比如光的折射——你在县城的实验室里看筷子，我在镇上的实验室里看铅笔。筷子是竹的铅笔是木的。材质不同但折射角一样。因为材料的光学性质不由材质决定，由折射率决定。水的折射率约1.33。不管筷子还是铅笔，插入水的部分看起来都会拐弯。
我看见拐弯的铅笔的时候想到你。你在县城拐弯。我在村里拐弯。拐的不是路的弯，是光从学校到槐树的路径中的弯。看起来分开了。实际没有。因为我们在同一本教材的同一页。同一页就是同一个原点。
附：你信里说y轴是方向。我补充一下。方向有大小和指向。大小是距离。指向是北偏东。槐树是指南针的底座。你是底座上的指针。你的指针指向我。我的指针指向你。两个指针方向相反，但连起来是一条直线。直线的定义是两点之间最短的路径。
小宇”
十月。苏明娟的月考全班第几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物理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上写了解题思路。思路是对的，计算过程有一个数带错了导致答案不对。张老师在错的地方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了一行批注——“思路对。下次注意数字。“她看着那个红圈。不是否定。是”你已经是会思考的人”。
第九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