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月的槐树下，小宇坐在树根上摊开了信纸和一张坐标纸。
坐标纸是数学课发的，浅蓝色的网格。每一小格代表一个最小单位。纵轴是y轴横轴是x轴。原点他画在左下角，用铅笔戳了一个圆点，圆点的直径不大。圆心是”现在”——她现在在县一中，他在镇初中，距离几公里。圆心是零。
他在x轴上标了几个点。第一点。县城到村距离几公里。第二点。县城到银川距离几十公里。第三点。村到银川距离几十公里。三点构成一个钝角三角形。钝角的顶点在村。他盯着这个钝角想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写。
“苏明娟：
你说的物理题我画了一个坐标系。X轴是水平距离。Y轴是时间。我把你的中学路线画成了一条折线——第一段是村到县城。第二段是县城到可能的银川。折线的斜率是距离/时间的比值。斜率越大，每单位时间内跨越的距离越大。跨越越多代表成长越快。
现在的问题是：能量在哪里被吸收。县城的天花板不够高。你自己说的。天花板高度的物理意义是势能的最大值。势能等于质量乘以重力加速度乘以高度。高度不够势能就不够。势能是未释放的动能。你不释放就永远不知道你能跳多高。
公式如下：总势能=高中提供的势能高度×你的能力质量。银川的高度>县城的高度。所以银川的势能>县城的势能。势能大了，未来转化成动能的规模就大。这是物理账。
然后是感情账。如果去银川，信多走一天。多一天是损失。损失的量是年乘量。年约几百封。几百天就是几百封信。损失的总天数太大了。所以我引入一个补偿系数。补偿系数叫’成长的加速度’。如果银川让你变得更好，回信的质量会提高。质量提高等于每封信的价值变高。价值变高了，一天的路程成本就被抵消了一部分。抵消后余额为正。
结论：去银川。不是因为远。是因为方向对。指南针指的方向从来不是最短的路。是指磁场最强的方向。银川的知识磁场比县城强。你应该去磁场强的地方。
我已学会了自学。我爸不让，我可以自己学。等你真正去了银川，我想拿着全镇第一的成绩单去银川的高中找你。你就等着吧。
小宇”
二
他写完这段话之后从头看了一遍。有一段他改了两次。“你就在信纸的另一头看着”改成”你就等着吧”。前者太软了。一个在槐树下等了这么多年的人，用不着再强调”我在信纸的另一头”。他的意思是：你不用等我——你往前跑，我会追上来。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槐树的花刚开完。白色的花瓣落了满地。花瓣铺在树根周围，像一圈白色的毯子。毯子的厚度很薄。每片花瓣的厚度很少。落了几百片花瓣只铺了薄薄一层。轻的东西砸在地上不疼。
今天树下多了一些槐豆的嫩荚。嫩荚是去年豆荚掉落后种子萌芽长出来的。发芽需要三个条件。温度适宜。水分充足。光照够亮。四月三样都满足。种子在土里膨胀——胚胎细胞吸水活化启动细胞分裂。胚根先伸出种皮扎进土里。然后胚芽往上顶破土。一棵新的槐树从种子到幼苗大概要几个月。但长成他现在靠的这棵大树的大小大概要几十年。
几十年后他和苏明娟在哪里他也不知道。但槐树会在。槐树的年轮会记录今年四月的温度和雨水。温度适宜，雨水适中。今年是个丰水年。丰水年槐树长得多一些。
三
傍晚他去镇上的邮局寄信。邮局门口停了一辆绿色的邮政自行车，后座两边挂着帆布袋。帆布袋里装着今天要发的信和报纸。报纸是《石嘴山日报》，对开的四版。头版是四月农业生产的新闻——全市春耕完成多少万亩，比去年同期增长百分之几。他看了一眼。几百字的新闻里有七八个数字。每个数字都是一大片田的面积。“万亩”的”万”对他来说不是虚数——是具体的。一个数字乘上一万，就是一万个田块。
自学金主任在邮局门口抽烟，看到他来了弹了一下烟灰。
“又是你。寄信最勤的人。”
“嗯。”
“你不说我也知道。惠农一中。十三班。苏明娟收。”
自学金说对了。小宇把信封递过去——信封上收件人地址确实是这样写的。没有变过。从去年九月到现在所有信封上的地址一模一样。一样的不只是地址，是寄信的手势——把信托起来放进邮筒的那一刻手心会微微出汗。不是热。是每次放进去都像是把一小块自己寄到别的地方。东西寄走了就不是自己的了，变成收信人的了。
他把信塞进邮筒。邮筒铁皮做的是绿色的。绿色是邮政系统的标准色。油漆是醇酸磁漆耐候性好。铁皮厚一点不容易锈。更不容易在雨天渗水进去弄湿信封。邮筒设计时考虑了所有的保护因素。只有一种东西邮筒防不住——时间。放进去之后到对方收到之前，信在路上的这段时间，可以什么都不发生。什么都不发生就是两个人在各自的生活里继续过日子。直到信到了——然后紧张了一天的肩膀松了一下。
四
晚上他躺在炕上盯着房梁。房梁上的木节还是上次数过的几个。木节不会多出来。他把苏明娟的问题想了又想。
公式算出来的是去银川。他写了这个答案。但写完之后心里有个声音说——如果她去了银川，你连在镇初中打球她都看不到了。镇初中和村是一个圈子。银川和村不是一个圈子。两个圈半径不同。半径差了几倍。半径扩大后周长也扩大。周长是你需要走的路。路变长了能不能走到要看你走的速度。速度够不够。
他闭上眼睛。算这些没有用。方向对了就是对了。他相信指南针。也相信自己能跑得更快。篮球教练说他视野好。他就在跑道上开始练速度——不能只有视野没有速度。视野能看到未来。速度要能跑到那个未来里。
他翻了一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填充的。荞麦壳在压力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壳被压扁又弹回来。每一次翻身荞麦壳都重新排列一次。所有的壳都在寻找最舒服的位置。他的鼻子贴着枕头套上的一个洗得发白的印花图案——是一朵梅花。梅花是粉红色的。洗了太多次粉色变成了淡淡的红白不分的颜色。分不清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还有梅花。
第九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