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收到苏明娟”公式信”的那个周末，小宇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
计划写在一张坐标纸的背面。标题：加速方案。下面是三条。第一，每天早上多跑一公里——原来跑几圈以后每天加一百米，十天加满。第二，每天晚上多做一套数学卷子——把镇初中能找到的所有卷子做完。第三，每周去图书馆借一本新书——什么都行。不是小说也行。物理、地理、生物、历史。什么都可以。读到的东西不一定要记住——但现在多看一点将来能跟她聊的东西就多一点。信息储备就是弹药。
他在计划的底部画了一个坐标系。x轴标着”天数”，y轴标着”速度”。原点：现在是零天。一年后是三百六十五天。速度是一条往上走的直线。直线的斜率是每天加的量。加速度等于速度的变化量除以时间。加速度不需要很大——每天一点点，时间长了之后速度就上去了。
村长第四天路过槐树下看到他多跑了一部分距离。他说跑太多了浪费能量。他说没有浪费——现在是打基础。基础打好之后冲起来更有劲。基础是跑量。跑量堆够了速度就会自然加上去。就像槐树冬天积蓄的淀粉——春天一爆发，新芽几天就能窜出来。
二
五月，镇初中举办了一场校内运动会。他报了三千米。三千米是操场跑道上的七圈半。跑道是煤渣的。煤渣跑起来有一种独特的弹性——不是橡胶跑道那种反弹，是煤渣颗粒在鞋底压力下互相摩擦后咬合得更紧密的感觉。每一步都微微下陷。下陷吸收了部分冲击力，但同时也消耗了往前推的摩擦力。优点是膝盖不容易疼。缺点是每步慢了零点零几秒。
发令枪响了。一种压缩气体的声音——裁判扣下扳机，空包弹的火药气体从枪管喷出来，发出砰的一声。所有人同时起步。他的策略不是一开始冲，是匀速跑完全程。第一圈他排在大概中后段。呼吸节奏是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吸的时候嘴微微张开——鼻子进气不够用时嘴补上。空气经过口腔喉咙气管进入肺泡。肺泡和毛细血管进行气体交换——氧气进入血液，与血红蛋白结合被运送到肌肉。二氧化碳从血液进入肺泡排出。肌肉中的线粒体用氧气燃烧葡萄糖产生能量。能量转化成机械能让他的腿继续摆动。
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有人开始掉队。他还在。第三圈半他开始加速——过了折返点之后把步幅加大了一点。步幅从原来的一点几米加到接近两米。步幅增加单腿着地的冲击力也增加。膝盖的髌骨承受了几倍体重的压力。但训练了大半年他的膝已经从脆弱的硬骨变成了能缓冲的弹性组织。适应了。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排第四。前三名是田径队的。他不是田径队的，但甩了第五名好几十米。
教练在终点等他。“可以啊。三千米能跑下来还有余力加速。”
“我在练提速。”
“为什么。”
“有人在前面跑。我要追上去。”
教练看着他，没有追问”谁在前面跑”。四十多岁的人看一个十几岁的男生的眼神就知道——追的不是成绩。是人。
三
六月，他收到了苏明娟的信。信里她写了一段关于高一的课堂。
“高中的教室在三楼。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打球。球砸到水泥地面的节奏和我心跳的节奏有时候刚好同步——每拍都重合。每次重合我都觉得是你传了一个球。
我最近想清楚了一件事。你说的公式我读了好几遍。银川的势能更大。势能大就代表飞得更高。我没有犹豫了。我要考银川一中——全区最好的高中。不是想离开这里，是想飞高点再回来。鹰飞得高是为了找到更好的猎物。我飞得高是为了带更多东西回来。带回下一个学期可以夹在日记本上的一层厚度。”
小宇看完把信折好。按邮票三秒的动作已经不需要了——现在他不用舔邮票。他用的是胶水。胶水是聚醋酸乙烯酯乳液，白乳胶，黏性强，干燥后透明。把胶水涂在邮票背面然后按在信封上等十来秒。牢固。
他也在进步。从用糨糊到用胶水。从跑不动到跑第四。从”通信”到”写信追你”。加速度不需要报喜。加速度是在不被人看到的每一天多跑一点、多做一点、多读一点。累积是无声的。等到声音出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她面前了。三年的初中的最后，他们会在槐树下对账——她走了多远，他追了多少。账总有一天会平的。
四
又是一个傍晚。他在槐树下做俯卧撑。俯卧撑主要练胸大肌、三角肌前束、肱三头肌。不需要器械。需要的只是一块平整的地和自己身体的重量。上升时呼气下降时吸气。呼吸和动作同步。胸大肌的肌纤维在反复收缩中被撕裂再被修复。修复之后肌纤维变粗了一点。一微米一微米地变粗。几十次训练后肉眼看不出来多少变化。但数字在变——从一口气做几个到十几个。
停下来的时候他仰躺在树根上。槐树的枝叶在头顶形成墨绿色的天幕。叶子之间的缝隙透出星星。织女星在什么方向——他记得是北偏西。织女星是夜空中第五亮的恒星，距离地球很远。光从织女星发出经过几年的时间到达地球。他看到的织女星不是现在的织女星，是几年以前的。他现在做的俯卧撑苏明娟也看不到。但他相信有一天那些微米的积累会变成她眼睛里的”你变壮了”。
第九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