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月。槐树的枝叶最茂密的时候。
苏明娟从拖拉机上跳下来。中考完回村的感觉和小升初不一样。小升初是从一个校门跨到另一个校门——校门的距离只是从小学大门到初中大门。中考是从一个阶段跨越到另一个阶段——从不需要做选择的阶段到需要选择的阶段。选择意味着有路不走了。不走的路不是没了，是被放在了另一条路的下面。
槐树下站着小宇。
比去年高了一大截。一个初三男生一个暑假长好几厘米很正常——生长激素在青春期进入峰值分泌期。所以长骨骼的不是钙的积累，是骨骺板上的软骨细胞不断分裂然后钙化。每一次分裂加几微米的厚度。一暑假分裂很多次。身高就是这么多微米堆出来的。
“黑了。“她说。
“跑步晒的。每天多跑一点。多了就晒黑了。”
“壮了。“她又说。这一次不是描述，是陈述事实。陈述之后加了一个她没说出口的词。在心里。
他接过她手里的蛇皮袋。蛇皮袋的提手被磨断了，用一个透明胶带临时裹了好几圈。透明胶带是聚丙烯薄膜涂压敏胶，耐拉但不耐磨。他说这不行——去屋里拿了麻绳。麻绳是黄麻纤维捻成的，强度比透明胶高得多。麻绳在提手上绕了几下收紧打了一个结。结是双套结——拉得越紧结就越死。
“走吧。“
二
槐树下石头圈还在。石头被夏天的暴雨冲得干净了一点。雨水冲刷带走了表面的浮尘。浮尘是细小的颗粒。颗粒之间是空气。浮尘很轻被水流带走之后石头露出了本来的颜色。石头是青灰色的——花岗岩。主要成分是石英和长石。石英是二氧化硅的晶体。长石是硅铝酸盐的晶体。两种晶体在岩浆缓慢冷却的过程中共生。几百万年前形成的石头压在这棵槐树的根部。
老陈的自行车铃响了。“信。“他递过来一个信封——银川一中寄来的。
苏明娟拆信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是紧张——是信纸太薄。信纸是标准的办公纸。A4大小对折后装进小信封。她摊开信纸。第一行字是名字——苏明娟。第二行是”你已被银川一中录取”。第三行是报到时间——八月三十号。
她看了三遍。第一次看名字是不是自己。第二次看录取两个字。第三次看报到时间——八月三十号。还有不到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她就不再是通伏乡的学生。她是银川市的学生。
小宇没有说恭喜。他站起来绕着槐树走了一圈。走完之后站在她面前。
“我也考完了。中考。分数下周出。全区统一卷子。我的分数应该够上惠农一中——县里最好的高中。但惠农一中离银川还有几十公里。”
他说”几十公里”的时候声音没有变。他在读一个数字。数字不重要。方向才重要。方向已经定了——银川。他的方向也定了——考到银川。只不过他现在还快不了。需要时间。
三
“我有一个东西给你。“他从口袋掏出一本坐标纸。坐标纸第一页画着一幅复杂的路线图。从镇初中出发，经过县城，再到银川。每条路线都标注了时间和节点。第一节点——高中考到惠农一中。第二节点——如果成绩够好就考银川的大学。第三节点——毕业之后去她所在的城市。
每一条线都是用铅笔画的。铅笔能擦，意味着路线可以调整。但箭头的方向都是北偏东。和指南针的方向一样。路线可以改，方向不改。
“三年。“他说。“给我三年。三年后我们在银川见。”
苏明娟接过坐标纸仔细看。他画的不是地图，是一幅时间表。时间的刻度不是天——是学期。高一上学期、高一下学期、高二上学期、高二下学期。他在高二下学期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追。”
“你不是’追’。你没有落后。“她说。
“我慢了一步。但加速度比一般人高。刚开始的时候速度不够但加速度足够。加速度乘以时间就是速度增量。给我足够的时间，我的速度会超过所有人。”
她从口袋掏出指南针，放在他手心里。不是送给他。是让他看着红针说的话。
“你又说对了。指南针指的从来不是最短的路。是指磁场最强的方向。你去磁场强的地方。我在这里等——不是站在原地等。是往你那边跑。两条跑道的交点不是现在。但会出现的。交点出现的那一天我们就在同一个位置了。时间不确定。但方向确定。”
铜针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光。红针颤了颤，然后稳定下来。
北偏东。
四
傍晚他们在槐树下坐到天完全黑。夏天的星星没有冬天多——因为银河系的中心在南半球夏天。但织女星还在。牛郎星也还在。两颗星之间的距离是十六光年。光年是天文学的距离单位，一光年是光在真空中一年所走的距离。十万亿公里左右。十六光年意味着牛郎星看到的是十六年前的织女星。织女星看到的是十六年前的牛郎星。看到的是过去的对方，但相信现在的对方还在。跨越时间的信任。
“三年够吗。“小宇问。
“够。三年是初中的长度。三年够我们长出高一大截的身高。够跑几万公里累积的跑量。够写更多的信。够槐树长一圈新的年轮。够你做的事太多了。别急。”
她说话的语气和七年前一模一样。七年前她十岁——在巷子口第一次看见他站在树根上。问他站那干吗。他说等人。她说等谁。他说不知道。现在她知道答案了。等的不是人。等是方向。
槐树在夜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风吹过树叶。叶面与叶面碰撞。叶背的浅色和叶面的深色交替闪烁。月光下槐树是银白色的。银白色是月光的光谱——太阳的光被月球表面反射。月球表面的反射率很低。只反射照射光的很少一部分。所以月光比日光暗了几千倍。暗是柔和的同义词。柔和是等待的颜色。
第九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