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物理课。第三周。
马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两本书。一本是课本。一本是另外一本书。课本的封面是黄色的，另外一本书的封面是蓝色的。蓝色封面的书封面更厚——铜版纸覆了光膜。光膜在日光灯下反射出长方形的亮斑。马老师把亮斑对着学生晃了一下，问：“有人见过这本书吗？”
没人举手。
“银川一中的习题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几秒里只有日光灯的镇流器在嗡嗡响。镇流器是电感式的，通交流电后会产生振动。振动的频率是五十赫兹——和电网频率同步。五十赫兹的声音是低沉的。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时候会被放大。
“不是你们的教材。是他们自己编的。里面的题型比我们的课本多了一倍。为什么多一倍？因为他们的学生两年之内要把三年课本学完。剩下一年总复习。”
他把习题集翻开。翻到某一页。页面上是一道力学题——物体在斜面上的受力分析，斜面上有弹簧，弹簧另一端连着滑轮，滑轮上挂着另一个物体。一道题里有三个物体，三种力，两个摩擦系数。
“这道题。我们课本上只有两个物体。斜面加一个物体。他们用三个。多出来的那一个物体就是差距。“
二
小宇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
不是难。是”没见过”。没见过不是不会——是没机会。没机会不是自己的问题——是书架的问题。教室里没有书架。学校图书馆里有。图书馆在教学楼后面，一间教室那么大。书架上的书不多——物理类的有一排。大部分是旧的教科书和几本发了黄的知识手册。那些书他翻过。全部翻过。翻过之后发现题目类型只有那么几种——斜面、滑轮、浮力、电路。每种类型的题他都会做了。
但马老师手里的那本习题集里的题是另一种东西。它不是变难了——是变宽了。宽度不是一个维度，是多个维度。斜面上加了弹簧。滑轮后面又加了滑轮。浮力题里加了一个下沉中的气泡。每个维度多出来一个变量。变量的叠加不是加法——是指数级的。一个变量一种变化。两个变量四种变化。三个变量八种变化。题目越宽，需要覆盖的思维区域越大。区域越大脑子里的”书架”就得越大。
他在草稿纸上演算那道题。第一步——确定坐标系。斜面为X轴。垂直斜面为Y轴。第二步——受力分析。物体一：重力分解为X方向和Y方向，还有斜面的支持力，弹簧的弹力。物体二：重力，绳子的拉力。物体三：斜面上物体一的X方向分量通过弹簧传到滑轮上……
他把草稿纸写满了一面。翻过来继续写。写到最后得出了一个数。数对不对他不知道。没有标准答案。没有答案的题就像没有指南针的夜晚。走了很久也不确定自己走没走对。
三
下了课。马老师把他叫住了。
“你刚才在做那道题。”
“嗯。”
“做出来了吗。”
“不知道对不对。没有答案。”
马老师把书翻到后面。后面有参考答案。小宇看了一遍。数字对不上。不是完全对不上——差了一个系数。系数是弹簧的劲度系数。他在运算中把弹簧的压缩量和伸长量弄反了。弄反了就是方向反了。方向反了后面所有的数字都会差一个负号。负号不是错了一点——是整道题都反了。
“没事。你做的是对的思路。系数的正负调整一下就好。这道题银川一中的好学生也可能做反。”
“但是有答案可以查。我没有答案。”
马老师没说话。他把书放在小宇桌上。
“这本你拿回去看。图书馆有一本旧的。我用旧的。”
“谢谢马老师。“
四
回到宿舍。他把那本蓝皮习题集翻开。一页一页地翻。不是在做题——是在”看题”。看题就是看题型。斜面题有十二种变体——斜面加弹簧、斜面加动滑轮、斜面加静滑轮、斜面加浮力、斜面加气压。十二种变体在惠农一中的课本上只有三种。十二减去三等于九。九种没见过的题型要在这个学期之内全部学会。学期大约四个月。四个月一百二十天。一百二十天九种题型。十三天一种。不算太快。但每种题型还有自己的变体。变体乘上变体——不是九种，是几十种。
他从枕头下面拿出信。第三页。那句话还在——“做例题，最后做习题。定义是骨架，例题是肌肉。“方法是初中时候他在信里教她的。现在轮到她用同样的话来提醒他了。她不知道他说过这句话有多大的分量。分量就是——你教给别人往前走的方法，现在对方用你把方法还回来了，而且她走在你的前面。
不是走在你的前面——是路不一样。她的路有塑胶跑道，有习题集的参数答案，有林雪在旁边做参照。参照物越近，相对运动越容易判断。判断自己有没有在进步，靠的是参照物。他的参照物不在身边——指南针是不动的，信是延迟的信息，马军在自己后面。也就是说没有人能在每道题做完之后告诉他”你做对了”。
但他有另一种参照物。方向。方向本身就是参照物。北偏东——不管在银川还是惠农，北极星的方向是一样的。北极星对于所有北半球的人来说是同一个坐标原点。不同的位置，不同的光学条件，不同的遮挡物——但同一个原点。他不是在用银川一中做参照。他是在用北极星做参照。北极星离地球四百三十光年。四百三十光年的距离在任何物理公式里都是常量。常量不变。
五
那一周他每天下课后去图书馆。
图书馆在下午四点到六点开门。他四点准时到。管理员是个退休的物理老师，姓白。白老师头发全白了，手有点抖，但找书不用手——用脑子。每本书在哪个书架第几层记住了。他说图书馆里一共三千二百四十七本书。三千二百四十七本是去年清点过的数。今年少了一本。少了一本人体解剖图鉴，是被人偷走的还是自己弄丢的说不清。
小宇问白老师有没有银川一中用的物理参考书。白老师想了想。“有一本《高中物理解题方法》，八七年的。旧了。封面都烂了。”
书找到了。封面确实是烂的——书角卷成了圆弧形，书脊脱了线。翻开一看，里面有几页被水泡过又干了，字迹模糊但勉强能看。他翻到斜面那一章。第三章。第三章讲了斜面题的七种解法。七种解法不是每一种都需要。但知道有七种解法，就等于知道了从同一个起点出发有七条路。路的数量决定了你遇到障碍物时可以选备用路线。一条路堵了还有六条。
他用一周的时间把七种解法全部抄在笔记本上。抄的时候用蓝黑墨水。墨水写的时候是蓝的，第二天变黑了——氧化了。铁元素从二价变成三价。铁离子的价态变化让他想起化学课上的氧化还原反应。氧化还原反应的本质是电子的转移。电子的运动就是电。电就是能量。能量就是所有物理问题的终点。
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操场上走了一圈。煤渣在月光下是黑的。跑道线是灰的。黑白灰。三种颜色构成了一个最简单的画面。最简单的画面里面有最复杂的东西——方向。
——
银川一中的习题集多了一种变量。多出来的变量就是差距。差距不在智力。在书架。小宇在图书馆找到一本八七年的旧书，开始补那些没见过的题型。方向是常量。常量不变。
预告：第一百零五章《文学社》——林雪拉着苏明娟去文学社面试。面试的题目是写一篇”你所在的地方”。她写了河南。写了枣树。写了一枚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