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周六下午。
惠农一中周末不上课。大部分家在附近的学生回家了，宿舍楼空了一半。马军也回家了——走之前说带点咸菜回来。他妈妈腌的咸菜是白萝卜条儿，用红辣椒面和盐腌，腌一个礼拜就能吃。萝卜条咬起来嘎嘣响——脆是因为细胞壁里的果胶还连着，盐分进入细胞后通过渗透压改变了细胞内的水分平衡。脆就是水分刚好——不太多不太少。
小宇没回家。路太远——来回要半天。半天的时间可以做好多事了。做六道物理题，或者写一封信，或者去图书馆看两本书。
他去了图书馆。白老师在门口晒太阳。图书馆门口有张藤椅，藤椅的藤条已经松了——松了的地方坐着会陷下去。白老师陷在藤椅里，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报纸是上周的《宁夏日报》——头版有一条报道银川一中运动会开幕的消息。消息下面是一张小图——模糊的黑白照片里能看到一排学生站在塑胶跑道上。他看了半天也没找到认识的脸。照片像素太低了——报纸印刷的网线数大约是每英寸八十五线。八十五线意味着每英寸只能印刷八十五个点。一个脸在八十五线的分辨率下大概占据十几个点。十几个点画不出五官。
白老师说：“新到了一批杂志。书架上。你自己翻。“
二
杂志是《中学物理》。封面是光面纸，印了一个原子的模型——原子核在中间，电子在轨道上绕。原子核画成红色的，电子画成蓝色。红色和蓝色在色环上是对比色——对比色放在一起互相强调。不是物理学需要颜色——是编辑怕读者看着枯燥。
他翻开目录。目录页有一条栏目叫”竞赛专栏”。竞赛栏这期刊登了去年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的获奖名单。他往下翻——分组名单里有一个省区排名：宁夏赛区的第三名、第二名、第一名称——第一名称是银川一中高三的李云飞。金奖被银川一中一贯一贯地拿。金奖下面的备注写着——“本届宁夏赛区共有十二所中学共一百四十二名选手参加。其中银川一中以十三名选手中摘得大赛多数奖项，是本届宁夏赛区获奖最多的学校。”
一百四十二名选手里没有惠农一中的。
他把这段话看了三遍。第一遍是看到”银川一中”。第二遍是看懂了”金”字——金奖。第三遍才意识到一件事——惠农一中的学生不在这一百四十二号人里头——不是没获奖，是压根没参加。一个零。零和一百四十二之间没有任何中间值。中间值可以拿数字去过渡——惠农没有参赛，中间的东西就都不要了。
他把杂志合上。封面上的原子模型还在——电子绕着原子核转。电子绕核运动的轨道是分层的——第一层两个电子，第二层八个电子，第三层十八个电子。每一层都有最大容量。他的第一层满了——期中考九十二分。第二层刚开始——刚拿到银川一中的参考书。第三层还是空的。物理竞赛是第四层。
三
他把杂志拿去问白老师。
“白老师，这个物理竞赛惠农一中有人参加过吗。”
白老师推了推眼镜。眼镜片太厚了——透过镜片看他的眼睛会放大一点五倍。一点五倍的放大率让老人眼里的瞳孔看得更清楚——瞳孔在正午的直射光下缩成一个小黑点。黑点的大小大约两毫米。
“没有。多少年都没有。八几年的时候有一个学生想参加——他物理确实好，好到能把课本翻烂。但培训需要资料。资料得去银川买。来回路费加上住宿要几十块。几十块在那个时候相当于一般人家三四个月的收入。“白老师说着用手指在桌子上一笔画了一个横线。横线是人在地上画的起跑线——离终点很远，但必须开始才行。
“竞赛是去银川考？”
“嗯。预赛在银川，决赛去北京。几十年来没有人去过。”
他们把话说完了。白老师递给他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茶。茶是砖茶——宁夏人喝的茶——茶水呈棕红色，茶叶的碎片在缸底沉着。他喝了一口。味道苦涩略带甜——苦是茶多酚，甜是茶氨酸。茶多酚和茶氨酸的比例决定了茶的涩舔平衡。砖茶的茶多酚含量高比绿茶——因为渥堆过程中更多的儿茶素被氧化。氧化越充分味道越浓。
“老师。我想试试。“
四
“试试”三个字从一个高一学生嘴里说出来，在物理老师的藤椅上周旋了一圈。藤椅的藤条被风吹得咯吱一响——不是拒绝的意思。是椅子老了。
白老师把茶杯放在桌子上。“你要准备几样东西。竞赛的范围超过高一教材——至少要把高二的力学和高三的电磁学学完。教材不难找到——图书馆有高二高三的物理和数学教材。难找的是什么？——难找的是竞赛模拟题。竞赛模拟题市面上只有银川的书店有时会进一两本。买了还要邮购。邮购的单据寄过去再寄回来——来回至少两个星期。两星期一去的书在物理竞赛那十二个月的准备周期里，不算长——但也算一种损耗。”
他站起来，走进图书馆里间——里面有一个旧书架，摆着几个落了灰的纸箱。纸箱上用钢笔写着”物理资料”。纸箱盖子上粘了一层黄不拉几的胶带。他把胶带撕开——胶带的黏胶已经老化，撕的时候没怎么粘手。老化就是失去了水分——胶里的溶剂挥发后剩下的是脆性的固形物——脆性固形物一撕就断。就像人在土地上待久了根就脆了，一不小心就容易断。
箱子里有几本旧书。《物理竞赛教程》——八五年的。《中学生物理奥林匹克》——八三年的。书脊上的字是烫金——烫金的电化铝膜在书上压出来的光泽已经哑了，但文字还清晰：力、热、光、电。
“这几本能用。”
“那几本太老了。题型变化快——竞赛现在增加了实验操作的考查。新教材变了。但旧书的好处是不会骗人——它告诉你基本方法。基本方法几十年不变一一受力分析、动量定理、能量守恒、电路定律。方法一样材料不一样——材料就是题目。”
他把三本书全借了。加上之前那本八七年的参考书，他的”物理书架”一共四本书了。四本书堆在床铺下面——用一块木板垫着，木板下面放了一块砖防止虫蛀。砖是普通的红砖——烧砖的窑温大约九百度。九百度下黏土中的硅酸盐矿物发生相变——由非晶态变成晶态。相变之后砖变硬了——和水之前的可塑性完全不同。某种意义上人在学习中的进步也是一种”相变”——知识多了硬度就高了。硬度高的学生在考试面前不容易碎。
五
晚上他在宿舍看那本《物理竞赛教程》。第一章讲的是”极限思维法”。极限法是微积分的思想——把一个过程切成无数小段，每一小段内近似当作匀速运动。切得越细，误差越小。误差趋近于零。这就是极限。数学上极限是趋近——不是等于。物理上等于——因为物理测量的精度有限。有限的精度下，极限就是等号。趋于是一个无限接近的过程。物理在乎结果——结果是给定精度下的值。
他看到十一点。马军早就睡了——呼噜打得很均匀。均匀的呼噜像一台单缸柴油机，做功冲程的频率大约一秒一次。一秒一次的做功节奏在他的意志力里起到了某种”背景稳定”的效果。环境噪声中的规律性会让大脑更容易集中。就像蝉鸣——蝉鸣的频率介于两千到五千赫兹之间，正好是人耳最怕高的那段。听久了你就自动把它过滤了。大脑的过滤机制叫”习惯化”——同一个刺激反复出现后神经元的反应会降低。
过滤掉所有噪音之后，他的脑子只有物理公式。
睡觉前他把指南针从枕头下掏出来。铜壳在手掌里停了几秒——热了。铜的密度大，热容量大，手握住时几分钟内温度保持在一个舒适区里。舒适区的温度大约是三十五度——接近人体体表温度。热了之后他把指南针转了个方向。指针头还是指着北——偏东。偏东不是因为磁偏角——偏东是银川在惠农的方位——地理方位上银川大约在惠农的南边偏西。但在他的感觉系统里，该去的方向就是北——北不是绝对的空间方向。
他在作业本上画了一个小表格：
| 变量 | 惠农一中 | 银川一中 |
|---|---|---|
| 跑道材质 | 煤渣 | 塑胶 |
| 跑道弹性 | 零 | 数厘米 |
| 图书馆物理书 | 四本 | 不知道，但肯定多于四本 |
| 竞赛参与情况 | 零人 | 十三人全挂名无一例外全参加 |
差距有表格。表格有变量。变量有解决方法。跑道材质不能改变——改变需要重新铺操场，需要的钱太多了，一整个县财政预算里没有操场的份额。但书架可以——自己一本一本地找。可变的变量就要变。不变的变量作为常量接受。接受常量不等于认输——是不在这个变量上浪费情绪。
表格最下面他加了一行。这一行只有一个数字。
“方向——不变。”
——
图书馆的周末。一本物理杂志让他看到了另一个差距——竞赛。惠农一中从未参加过物理竞赛。他说想试试。白老师给了他三本旧书。书架从一本变成了四本。可变的变量要变。不变的守住。方向最后一行。不变。
预告：第一百一十一章《银川的十一月》——苏明娟收到小宇的信。信里第一次提到物理竞赛。她拿着信去找林雪。“物理竞赛是什么。“林雪说银川一中有人参加过，她知道找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