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中旬。信到了。
这次信封比平时厚——三页纸变成了四页。多出来的一页是物理公式和一张手绘的表格。表格用铅笔画的——线条不够直，铅笔在纸上滑动的时候稍微偏了几次。石墨的颗粒在横格纸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灰色。深的灰色是用力的时候——写到关键处。浅的灰色是下笔轻的时候——写到还没想清楚的地方。
明娟：
最近发现了一个新东西。物理竞赛。惠农一中从来没有学生参加过。白老师说几十年前有个学生想去，路费贵了没去成。几十年来都是零。
我看了竞赛大纲。范围比高一课本大三倍——高二的力学全部加上高三的电磁学的一半。还要做实验——实验操作是单独评分的。实验需要仪器。惠农一中的实验室里有电流表电压表电阻箱和滑动变阻器。多的就没有了。银川一中应该有更多的仪器——比如示波器。示波器能把交流电的波形显示在荧光屏上。有了这个就能做电磁感应的验证实验。我没有示波器。但白老师说可以去惠农镇上的电子维修店借一台来用——那是一台老式的电子管示波器，显示的波形是绿色的。绿色是荧光粉的颜色。荧光粉被电子束轰击后发光——电子束扫过屏幕的速度是每微秒几厘米。几微秒内的物理过程在屏幕上拉成一条线——线就是波。
竞赛预赛在明年四月。还有五个月。五个月学会高二高三的内容——不是完全掌握，是学到能解题的程度。解题分几个层次——第一层是会做课本例题。第二层是会做课后习题。第三层是能自己找方法来适应竞赛题的解题节奏。我在图书馆找到了三本旧书。一本八五年的竞赛教程。一本八三年的物理奥林匹克。一本八七年的参考书。三本书加一起大约九百页。九百页除以五个月，一个月一百八十页。一天六页。不算多。一天六页还能保证正常的功课不受影响。
你那边如果有竞赛相关的资料，可以寄过来。不用太贵——旧的也行。旧的原理一样。
方向没变。
小宇
于惠农一中宿舍
她把信纸叠好。多出来的那一页——手绘表格——单独放在枕头上面。表格横轴是”月”，纵轴是”章节”。十二月要学完力学。一月要学完热学。二月到三月是电磁学和光学。四月复习。表格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如果做不到就再做一张表。表可以重画。方向不会重定。“
二
第二天中午。她去找林雪。
林雪在物理教研组门口等她。物理教研组的门是铁皮包木板的——铁皮表面刷了绿漆。绿漆和校门一样的配方——亚光醇酸漆。醇酸漆干了后有一层哑光层，能降低反光给人的干扰。门把手是铜的——长时间被手摸过的铜表面没有氧化，反而被手汗里的盐分打磨出了一层亮色。亮色是纯铜的颜色——玫瑰红。纯铜是玫瑰红色的——不是日常说的铜色。日常说的铜色是氧化后的铜色——暗沉。没有氧化的铜是发红的。
“你说的物理竞赛，我问了。物理组有个刘老师。他以前带过竞赛——不是银川一中，是他之前待的学校，在甘肃。他说竞赛资料他有几本。但只能借，不能给。因为是学校财产。”
“借就行。借多久都行。”
林雪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上印着”银川一中物理教研组”的红字，红字是铅字排的——铅字排出来的字体略微凹凸不平。凹凸不会影响字迹的识别——反而让字显得有分量。分量就是铅的重量——铅字比现在计算机三号宋体字更实在——实实在在地蘸了油墨实实在在地压了纸实实在在地留了痕。
打开牛皮纸袋。里面是两本书加一沓用订书机订好的纸。第一本书是《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试题汇编》。第二本书是《高中物理实验指导》。那沓纸是刘老师自己印的——“竞赛常见错误分析”。错误分析是按题型分类的——力学错误、电磁学错误、热学错误、光学错误。每一类错误都写了一个”最容易踩的坑”——“摩擦力方向的判断”、“理想气体方程的适用范围”、“折射定律中的角度关系”。她要寄这几本——不对——是先替他把精神过一遍：把书的目录抄下来，让他先看看目录心里有底。
三
十一月的银川已经很冷了。
风从贺兰山方向吹过来。贺兰山顶已经见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在十月的最后一天。雪落在山顶的岩石上——岩石白天被晒热，晚上降温，雪落在热岩上先融化一点，然后夜晚结冰。结冰的水把裂隙扩大——冻胀作用。冻胀作用每年都发生，每一年岩石都会裂开一点点。裂开得多了，岩石就碎了。碎掉的石头从山顶滚下来，在坡下堆积成石坡。地理课上这叫”石海”——不是真的有海，是碎石多得像海的浪花。积雪在这片石海上经月消消长长——白天太阳晒融化了半寸，夜里冻回一寸，第二天再化半寸。整体体积每个月减薄一点点。
她把信寄出去——和小宇的信不一样，这次附了两本书和那沓资料。信封放不下那么多，就去传达室拿了一个牛皮纸的包裹——封口用糨糊封好后再用胶带加固。胶带是透明胶带，宽度两厘米。宽度够包封信的封口。
包裹上写地址的时候她用的是黑色签字笔。签字笔的出墨很连续——笔尖的小珠转动时把墨水从墨管里持续供出。持续供墨的好处是字迹深浅一致——没有钢笔那种顿挫形成的浓淡变化。物理公式需要均匀一致，尤其是下标部分——F等于μ乘以N。μ是摩擦系数，写成希腊字母，斜体，下标有可能会写到纸纤维凹下去的部分——凹下去会影响字的识别。她用笔尖把纤维凹槽填满——填满就是字迹清晰。
“寄出去了吗？“林雪问。
“寄出去了。”
“你知道你寄出去的其实不是书吧。”
“那是什么。”
“是一句’我在这里。‘你看——他在惠农说了一次要考竞赛，你在银川用最快的速度找资料给他。这就是’我在这里。‘和蝉叫一个意思。“林雪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好像在模仿她之前写信用过的语气。模仿不是嘲笑。模仿是最真诚的认可——你愿意把你的朋友说过的话变成你的话。
苏明娟愣了一下。林雪说对了。
四
下午她没有去操场跑步。去文学社了。
文学社活动室里只有副社长一个人。副社长在裁纸——用刀片把一本过期杂志的封面裁下来，贴到墙上的”优秀作品”专栏。专栏已经贴了好几篇——她写的那篇《河南》在最中间。纸已经受潮起皱了——银川的暖气把教室烤得很干，纸里的水分被烘出来之后纸张收缩。收缩不均匀——中间收缩得多边缘收缩得少，纸就翘起来了。副社长用图钉把它重新钉平——图钉戳穿了纸张边缘，在墙上留下一个细小如针的孔洞。有时候留在别人的专栏上的文章不代表永恒——但代表这段时间你在这个地方——有人愿意让你的文章挂在最显眼的中央。
她又写了一篇。不是作业。是诗。她以前不写诗——觉得诗读不懂。但她听小宇说过一句话——“物理公式是最短的诗。F等于ma。四句话说完了一切的力和运动的因果。诗不需要长。需要对。“她试着写了一首只有两行：
铜的导热系数是常数。
方向也是。
写完她盯着这两行看了一会儿。副社长走过来看到了。
“你最近在写诗了——和之前的风格不一样——前一篇你看铜钱讲一个很长的故事。这篇你用两个名词——一个故事就完了。“副社长推了下眼镜——“这就是文学里的’紧缩’。和外行人理解的不一样——紧缩不是写少了——是写完必需打住。”
她点点头。必需打住。有些话说一句就够了。物理公式四句话。她的诗两行。少不是缺。多不是满。刚好就是刚好。
窗外又在飘雪了。银川的第一场雪落到现在已经十一月过半。每场雪都不大——薄薄地落一层，扫掉，明天再落。累积不是一夜之间完成的。累积是一天一天——每天多一点点。到今天为止地上每天多出来的一点点加在一起已经厚到脚踝了。和信一样。每封信都是薄薄的一层纸——但信攒了几年——加一起已经厚得触目。触的是眼睛。目瞩就是心——心是心脏的那四十五度的主动脉——每次抽血一泵——信从心泵出去——顺着血管流到河南流到惠农流到银川。三个地方三条路线。它们最终会被心脏吸回去——变成心房储血——心房能储七十毫升的血。七十毫升大约有两个半核桃那么多。不够装满一个杯子但够装满一个人。
——
银川的十一月。贺兰山顶下雪，包裹寄出去了——竞赛资料是他说的”帮补书架”，她做的事是”我在这里”。诗只有两行。刚好就是刚好。
预告：第一百一十二章《冬信》——小宇在惠农一中的寒夜里拆开包裹。竞赛资料比他想的多。刘老师写的错误分析里，第一个错误是”摩擦力方向判断”。他看了两遍。不是看错在哪里——是在看”别人踩过的坑他不用再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