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包裹十二月才到。
不是邮寄慢——是十一月下旬惠农下了大雪。雪把县城到镇上的路封了三天。铁炉子的邮车在雪里打滑，轮胎是斜纹胎——抓地花纹的深度只有几毫米。在雪地上这不够深——需要防滑链。但邮车没有防滑链——只能等雪化。三天后雪化了——路面露出被雪水泡软的泥土。泥土软的时候车开过去会陷轮——邮递员换了拖拉机去送包裹。
包裹上贴了三张邮票。三张邮票的面额分别是八毛、五毛、两毛。合计一块五。一块五是寄包裹的邮费——本来两块，超重了要加五毛。她加了。她猜到资料会超重——提前多贴了邮票。“提前”不是凑巧——是做事踏实。
小宇拆包裹的时候，手指冻得有点僵。僵了之后灵活的幅度减少了——手指弯曲的速度变慢。关节滑液在低温下黏度增加——滑液的主要成分是透明质酸和水，低温让透明质酸的分子链缠结更紧密。但慢不代表解不开——低温下绳结解得更慢，但解出了就不会松。
里面是两本书，一沓资料，一封信。
他把信从资料里单独抽出来。信不长——一张纸。字迹比以前的稍微稳了点——撇捺的笔划比她刚到县城初中的时候硬，硬是练出来的——文学社写的多了。笔划稳定，内容也稳定。
小宇：
竞赛资料找到了。刘老师说这些够用到预赛。预赛过了还有决赛。决赛要去北京。一步一步来。你们学校物理实验室仪器不够的话，能不能用数学推出来？——不用仪器只用数学——这叫”理论物理”。
银川下雪了。贺兰山上的雪把山头盖了。我衣服穿够了——你不够的话我给你寄一件。旧的一件行不行——旧的有洗过的味道。洗过的味道是肥皂味。肥皂味好闻。
方向没变。
明娟
他把信放下。裹着的被子里缩了一下——冷。宿舍里虽然不暖但比外面热——他从被子裹着从宿舍到阳台上。阳台上的衣服冻硬了——硬得像纸板。纸板的弯曲形变需要的力比布料大——水分被冻的结晶改变了纤维之间的摩擦力。冰晶填充在纤维缝隙中是刚性——和热天晾干后的软软的完全不一样。软的衣服穿在身上像一层膜——硬的衣服穿在身上像一件塑料壳。
他穿上冻硬的衣服去教室。今天是周日，教室没人。教室里只有灯——日光灯。日光灯在低温下启辉慢——氩气电离需要更高的电压。镇流器嗡嗡响了十几秒后灯才完全发光。发光后他把资料铺在桌上。第一看的是刘老师那沓”常见错误分析”。第一页——“摩擦力方向判断”。
二
摩擦力方向的判断。他看了两遍。
第一遍是看错在哪里——常见的错是把摩擦力的方向画反了。按照牛顿第三定律——摩擦力和物体的运动趋势方向相反。运动趋势不是正在运动的方向——是如果没有摩擦力物体会往哪个方向动。比如你推一个箱子——箱子有往前的趋势但没动——那摩擦力就往后拉你。很多学生错在这里——不是不知道摩擦力向后——是画坐标的时候选了运动方向作正方向，摩擦力的箭头就画成了负方向——但忘了加负号。
第二遍他看的不是错误——是”别人已经踩过的坑”。每一类错误都是前人用时间换来的。不是用聪明换，是用时间换。错误比正确更贵——正确的成本是一遍就过——错误的成本是好多遍才明白。刘老师把这些错误收集起来——等于帮后来人省时间。省出来的时间可以去学更多的东西。
他把其他错误也看了一遍——“理想气体状态方程的适用范围”、“折射定律中角度关系”、“热机效率的计算前提”、“电磁感应中磁场方向的判断”。每一种错误下面附了例题。例题是历年竞赛中实际考过的——数字改了，但题型没变。题型不变意味着——你掌握了一个题型，就等于做了该题型的全部题。全部题当然数量多于竞赛题。但只要覆盖率够——考试是一场统计游戏——你的”题库”覆盖了考点的概率大于百分之八十——考好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用了一下午把整沓资料看完。中间没有起来过一次——连水都没喝。脑子不在渴——在吸收。吸收的时候不需要进水。就像海绵干的时候吸水能力强——脑子里装满了旧信息的时候再吸收新信息就慢了。他先排空——把不属于竞赛的杂念暂时放下——然后用空出来的空间装这沓资料。空出的认知空间大概几十兆——人脑的记忆容量是未知上限的——不是像硬盘一样固定。它像一个柔性仓库——可以给重要的事腾位置。
三
晚上回宿舍。马军醒了。
“几点。”
“快十二点了吧。”
“你又看物理看到这么晚。”
“看到摩擦力的方向。——马军你知道摩擦力吗。”
“知道。就是推一个桌子推不动——地上有摩擦力拉着。”
“对一半。推不动的时候摩擦力等于你用的力——这叫静摩擦力。静摩擦力是自我调节的——可以大可以小，最大不超过最大静摩擦力。桌子一动的瞬间静摩擦力变成动摩擦力——动摩擦力比最大静摩擦力小一点。这就是为什么推桌子最费劲的是开始那一瞬间——动了反而容易了。”
马军愣了。他从来没想过推一张桌子还能有这么多道理。道理多不是难——是细节多。细节是物理区别于常识的地方——常识说”推不动是因为太重了”。物理说”推不动是因为摩擦力刚好抵消了你用的力”。两种说法差距是——“太重”让你想放弃。“摩擦力抵消”让你想加力。加力就是加速度。加速度就是方向。
“你学这个就是为了物理竞赛。”
“吧。”
“那考完了竞赛然后呢。还不一样是在惠农一中耗三年。”
小宇没有回答。马军说的不是不对——是缺一个东西。缺的东西叫”方向”。有了方向之后很多看起来”没用的""不值的”的事就散开了——散开不是消失了——是有了顺序。顺序让人不再在十字路口徘徊——你在十字路口看过路牌——上面写了各方向的地名——如果你不知道你要去哪，看路牌没用。但你知道你要去银川。你知道银川在北偏东。那你只需要找往北的路标——别的不看就不用浪费杂事。
四
第二天上午。他把竞赛资料拿出来翻了翻——翻到了”折射定律中的角度关系”那一页。光线从一种介质进入另一种介质时会发生折射。折射定律：入射角的正弦与折射角的正弦之比等于光在两种介质中的传播速度之比。速度比是常数。这个常数叫”相对折射率”。
光为什么转弯——因为在不同介质中的速度不一样。快的那一边光走过的距离长——慢的那一边光走过的距离短——距离不同光就弯了。光也有方向。光的方向是被速度差改变的。被改变了方向不叫”迷路”——叫”折射”。你从快的一面进入慢的一面——方向会偏折——偏折不改变你的目标——只改变你的轨迹。轨迹就是路径。
他的路径是从惠农镇进入惠农一中——从家的快的一面进入学校的慢的一面——折射。不是迷路。只是弯了一下——弯完后的方向还是那个方向。北偏东。
他把这句话写在了资料旁边。
“折射不是迷路。”
马军说他写字好——不是书法好。是写的字和说的话能对得上。对得上就是有个人——人在字里。字不是印出来的——是出自一个人。出自一个人的字有温度。温度的波动在笔划里——横写重了，捺写轻了——轻重之间的差值就是你的个表——表示你在哪里犹豫了，明确了一一明确把轻抹掉把重刻深。
——
冬信。包裹在雪地里等了三天。刘老师的错误分析让他省了几百个小时——别人踩过的坑你不用再踩。光在介质中偏折——不是迷路，是折射。方向还是北偏东。
预告：第一百一十三章《年末》——十二月底。期末复习开始。两人写信的频率低了——改为每两周一次。不是信少了，是把更多的时间压在解题上。压得越紧，弹性势能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