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二月最后一周。日历只剩最后几张。
日历纸钉在宿舍墙上，用图钉固定——钉的时候不小心撕破了纸的一个角。撕破的那一角是被去年最后一天撕下来的——去年撕的力度太大了。纸张的纤维受拉力超过抗拉强度后断裂。断裂线是不规则的——沿着纤维排列的方向裂。纵向纤维之间的裂缝是锯齿状的，锯齿峰谷之间差一两毫米。一两毫米的锯齿在宏观上就是”撕歪了”。
小宇把信纸摊在膝盖上。这封回信他写了一个多小时——不是因为长，是因为难写。每一句话都得同时报两件事——自己的状态和对她的关心。两个东西被物理压在一个句子里——压力越大密度越大。密度大的句子读起来重。重不是晦涩——是每行都有东西撑着。
明娟：
包裹收到了。书很好用。刘老师的错误分析省了我很多时间。时间省出来之后我把高二的力学基本过了一遍——不是全懂，是懂了框架。框架就是骨骼。骨骼有了以后往上面挂肌肉——肌肉是例题。每学会一种题型就是挂一块肌肉。
期末临近。信可能会少一点——不是不想写。是把想写的时间用在了解题上。解题的时间挤了写信的时间。写信的时间挤了睡觉的时间。但没挤的是方向。方向不挤——它不用时间。它在所有时间里都在——就像μ=常数。
惠农冷。宿舍不点炉子——煤是统一配的，冬天只够教师办公室的点，学生宿舍不给煤。睡觉前我跑两圈——跑热了钻被窝。热能在被窝里散得很慢——被子的回潮率大概百分之十几。棉纤维吸收人体的水蒸气后放出吸附热——吸附热让你在被窝里暖一阵子。物理还没教我这些——是自己体会出来的。体会比教材精确——教材没说吸附热多少焦耳。体会说——大概够睡一个小时。
你也冷了吧。银川比惠农还冷。山上雪厚了——风从贺兰山吹过来的时候别省着，多穿。
方向没变。
小宇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信封上粘了颗米饭粒——食堂打的米饭，挑出一颗没蒸透的粘在封口当糨糊。米粒的淀粉还没完全糊化——没糊化的淀粉黏性不够强，封口可能过几天会自己松开。松开了就是信被风看过了。他看着米粒在信封上慢慢变干——淀粉变干后由软变硬。由软变硬的过程大约需要半小时。半小时刚好够他把另外三道题写完。写完这三道题信也干了。干的封口比湿的更脆——脆的更容易在运输中断裂。这时候他拿出透明胶在封口位置贴了一下——人类在解决问题时用的办法永远比理论上多一步。
二
银川一中。图书馆。晚上。
苏明娟在翻物理课本。她的物理不是最好的——成绩中等。中等的原因不是不努力——是力学题的”受力分析”总是选不准坐标系。选不准坐标系后面的计算全是错的——就像在一张倒置的地图上找方向——左变右，上变下。错完之后订正——订正完下一道题又选错了。反反复复。
林雪坐在她对面，翻着同一本物理书。“这个坐标系到底怎么选——我选一次错一次。”
“选坐标系有一个诀窍——把你想消掉的力放在垂直方向。支持力——很多时候支持力和运动方向垂直。垂直的分力不参与做功——不参与做功的力在能量守恒里不需要单独考虑。所以把支持力的方向设为Y轴正方向。”
“你怎么知道的。”
“信里写的。他教我的。”
林雪推了推眼镜。她最近配了眼镜——不是近视，是散光。散光就是角膜表面不平——不平的角膜在把光聚焦到视网膜上的时候产生多个焦点。多个焦点让看到的图像被拉长或变形。纠正散光的眼镜叫”柱面镜”——柱面镜只在某一个方向上改变光线的汇聚。这一个方向就是散光的方向。她的左眼散光七十度——度数不高但刚好在看书的那一段距离显得明显。
“你和他通信这么久——我对你们的事了解一半是信里提到的物理题。另一半是你讲的故事。物理题我听懂了——故事我也听懂了。物理加在一起就是你这个人。”
苏明娟笑了一下。林雪说话越来越像她了——把不相关的东西放在一起，用一个比喻焊接起来。焊接需要高温——高温让焊料熔化，熔化的焊料填满缝隙，冷却后两个金属就成一体了。一个比喻的焊料是”就是”二字——A就是B。摩擦力的方向就是方向。“方向没变”就是信尾的签名。
三
晚上回宿舍。晴夜。
银川的星空比惠农亮。亮的原因是海拔高——海拔每升高一千米，大气层厚度减少约百分之十。减少的大气层中的气溶胶和灰尘也少了——光散射少，星光的透过率高。透过率提高几个百分点——肉眼感觉不到这个数字的变化，但能感觉到银河比在惠农清晰。银河的星云状光带在冬夜里最亮——因为冬天北天中天鹅座和仙女座区域的银河带正好在天顶附近。天顶附近的大气层厚度最薄——星光穿过的大气最短。
她站在宿舍阳台看了会儿星星。北极星在北斗七星延长线上——天璇连到天枢的五倍。五倍。她用拇指和食指比量——天璇到天枢近约二指宽。二指延长五指半的宽大概是一个手掌。手掌对准的方向就是北方偏东。这个手势他在信里画过——在纸上画了一个手掌量星距的素描。画不在比例精确——重在画了出来。画笔头在纸上留下碳粉印子。她把手掌展开对着相同方向——方向对了。
“你看什么呢。”
“北极星。”
“有用吗。”
“有。方向。”
林雪也跟出来站了一会儿。她看到的不是北极星——是整个北天里向西北方偏的北斗七星。北斗七星的大熊星座在冬天的晚上挂在北方，柄朝东南——古代叫”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斗柄指西天下皆秋，斗柄指北天下皆冬”。现在是冬天——斗柄指北。斗柄的指向不是天然方向——是地球自转造成的视觉效果。地球绕自转轴转——自转轴指向北天极。北天极附近是所有恒星圆周运动的中心。越靠近中心的星轨迹越短。北极星轨迹最短——几乎不动。不动的东西可以做固定的参照点。她从斗柄到北极星顺着看了一遍——方向对。
“冬天过了不就是春天吗。很快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气氛不是在”抒情”。是在讲常识——是地球绕着太阳公转的事实。公转一周是365.25天。365.25天里有四个季节——每一个季节都是前行一步。冬季到了前进一步的奖赏就是春季。
四
一月。惠农一中期末考试前一周。
小宇在黑板前帮物理老师画受力分析图。粉笔的粉是碳酸钙经过窑里煅烧变成的氧化钙——外面裹着一层石膏——是石膏把氧化钙定型后磨成细粉。细粉在黑板上滑过时留下的粉末厚度大约零点一毫米。零点一毫米的粉末足以承载一笔足够清晰的方向箭头。箭头从物体的重心出发，沿着力的方向延伸，终点画在力的作用线上。延长线的长度是力的相对大小——大小用厘米度量——一厘米代表一牛顿。他画的时候学生会跟着画——画是一种”跟速”。学生的视觉系统对长度比例这类”矢量信息”格外敏感。矢量的箭头就是方向——光靠看就能意识到这是力的传递方向。方向的感知在运动到达视皮层前就在视网膜上完成了预处理——视网膜神经节细胞对方向的坐标进行检测——发现了就激——没有发现就不激。
放学后他把讲义整理了一下——这学期他积攒了物理笔记三十二页。三十二页包括公式整理、典型题解法、以及”常见错误分析”里摘录的重点。重点用红笔标——红笔是红色的圆珠笔。红色波长很长——在日光灯下发红光——发红光的颜料是偶氮染料——偶氮基团把不同染料分子结构接到一块形成发色团。人眼对红光的敏感度在中波长的绿色到黄绿色范围内最高——但红光的心理含义比绿叶”重要”。红的就是关键的关键——不是最关键等于在最上面画个圈——圈把人眼框住。注意力被抓取后阅读效率提高——红笔划重点的原理。
马军问他”这些笔记能看懂吗”。
“能。这些东西连着看三遍都能记住大概——如果超过五遍公式的推导就能刻在肌肉反射里——不是脑子记的，是手主动写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算。”
“物理就是算。把不确定的东西变成确定的东西。跑几圈不确定——计时器一开就变成数字了。期末考试考几道题不确定——准备了笔记考试范围就确定了。生活和物理差不多的——打雷你怕它劈到你——但算一下雷距你四秒钟的声音传播距离——大约一点三公里。一点三公里不会劈你。不需要怕。信在路上走几天不确定——但邮递员每天都来。每天都来就是确定的。”
马军沉默。沉默不是不同意。沉默是把他的话放进自己心里的沟壑——沟壑形态不同——但能装。
——
年末。信少了但不是疏远——是把时间压进了解题里。压得越紧势能越大。星空下北方固定——北极星轨迹最短。最短最稳。冬天终会过去——因为地球要绕太阳转。转就是向前。
预告：第一百一十四章《期末》——期末考试。两人在各自的考场。物理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小宇看到了那道综合应用题——和上次银川一中的期中卷子同一类型。这次他没有空着。苏明娟在银川考完，成绩比她想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