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月十五号。期末考试。
物理是最后一场。考场在教学楼三楼，靠北的教室。北面窗户透进来的光是散射光——没有直射阳光。散射光的光谱偏蓝——因为蓝光的波长较短被大气散射更多。偏蓝的光洒在试卷上，纸面的色温比日光灯下的试卷稍冷。冷的色温和冷的考场——零下十几度，教室里没有炉子，学生们穿着棉袄答题。棉袄的袖子太厚，压在桌上写字的时候肘部被桌面磨得咯吱响，是棉布纤维和桌面的油漆之间的摩擦声。声音不大但频率偏高——因为棉布表面的绒毛在油漆上快速滑动产生了高频振动。
卷子发下来。第一面是选择题。第二面是填空题和计算题。第三面是证明题和综合应用题。
他先翻到最后一面。综合应用题是他这几个月所有努力的最终收据——一道斜面上的物体连接弹簧，弹簧通过滑轮连接到另一面的物体，滑轮和摩擦系数都给了，求系统加速度——这种题是他最早从银川一中参考书上看到的那种”三物体两摩擦系数的综合应用”。他拿住笔，先画图。第一步明确坐标系。第二步受力分析——画出重力、支持力、拉力和摩擦力。这一步他最把稳——因为刘老师那沓”错误分析”里每道题都反复讲了方向的问题。每一步他都写清楚——给出公式，代值，写结果。
写完综合题，他把笔放下。手指因为握笔太久有点麻。麻是神经被压迫——指动脉在握笔时被拇指和食指的指骨间压力轻微限制血流。缺血量的神经传导速度下降一点点——麻的感觉不是没有血，是血少了，神经对压力的报告更敏感。报告就是说”你写太多了”。写太多了不是坏事——写太多了就是付出得多。付出的量就是进步的刻度。
二
三道计算题里关于力学的那道——小车爬坡熄火后能滑多远。这是他和银川一中期中卷子一模一样的那道”摩擦力方向判断”。受力分析图他一画就画到对——熄火后阻力方向反过来——不是向前开时的阻力，熄火后是重力往坡下拉加摩擦两股力一起往下——加速度方向往坡下。他把方向和大小标清了——接着套公式——先求合外力——再用牛顿第二定律求加速度——再用速度与位移的关系式求滑行距离。
得数出来的时候他没有马上写下——而是一步步倒推了一遍。查错比做题耗时间。老师们常说你做慢一点——不是怕你乱写——是省查错时间。第一遍做慢——第二遍查快。查的时间省了就能用来检查其他题了。
写完物理他提前了十五分钟交卷。不是做完了”不耐烦”——是想去操场走走。
操场上雪还没化。煤渣被雪盖住了——跑道线也看不到了。跑道在雪的覆盖下失去了分化起终点的标记——站在什么地方都差不多。同质性的感觉和没有计时器的跑步一样——不需要第几圈。他沿着被雪覆盖的跑道慢悠悠地走到尽头——他知道走到哪里操场就到尽头——边界是铁栏杆。铁栏杆在地上长年久月的锈了——锈是氧化铁——三氧化二铁——暗红色。铁不抗击环境最后变铁锈——铁锈的存在证明铁没白来——它把全部给了空气。
三
银川。
同一天苏明娟也考完了物理。银川一中的卷子比惠农一中的题量稍大——大题多一道。但题型她熟悉——因为她把刘老师那份竞赛资料里的常见错误考前浏览了一遍。这次她选坐标时没有先把支持力设为垂直——而是分析了她觉得”会被消掉”的力——然后再定坐标系。这个方法是在他信里学到的那句——“把你想消掉的力放在垂直方向。“以前她碰这类题有点晕——现在她第一步画坐标——定坐标后立刻受力分析——做了受力分析，方向就不会丢。方向不丢后面的题能做一大半。
卷子最后交了——她感觉能得八十分以上。至少及格了——上次期中考物理她在及格线边缘挣扎。从边缘到”有几分把握”，差别是心态——心态改变不是一句鸡汤——是做到第一道会的题的瞬间。做到了——确认了——就建立了”我这次能行”的默认心理。把心理状态切换成”能行”——后面答题效率会提升——不是玄学——是积极预判减少了皮质醇分泌。皮质醇低时前额叶工作记忆效率高。
四
成绩公布。惠农一中——小宇物理九十六。其中综合题满分。班级第一，年级第三。扣的四分不在知识，在格式——证明题忘写”根据牛顿第三定律”这句话。少了引语扣一分——是严格的批卷规则，不是知识没到位。
银川一中——苏明娟物理七十八。比期中进步了十二分。其中力学题全部得分——扣分的全是电磁学。电磁学还没学完——这刚好给了她下学期的努力能出成绩的理由。不是”电磁学难”，是”还没学”。“没学”不怕——“学了不会”才需要改方法——方法他教了——自己用了——见效了。
林雪物理八十四。“你进步比我多——多了十二分——我只进步了六分。”
“因为你的起点高——起点高，相同加速度下速度增量一样，但速度增量与起点的相对比例不一样。他的原理——F除以m——你的标准质量大所以相同力产生的加速度小。”
“你想问题的方式已经完全变了。“林雪看着她说。这句话里不是调侃——是观察。观察中说——你还是苏明娟——但你分析问题的方法——是他在信里教你的。他教你的方式不是填鸭——是把方向给了你自己走——你走着走着，思维方式在过程中被重塑。重塑不是失去自己——是让自己的系统性更强。
苏明娟笑了笑。
晚上她在信纸上写了一个短帖——不长，只一页——她说期末物理进步了十二分——大部分是在力学上。她写——“我这次考试的时候记住了你说的那句话——先消掉想忽略的力。忽略不是真忽视了——是把它放在不参与运算的方向——坐标系选对，她就白做了。谢谢。”
她把信放进信封里。外面的雪还在下。银川在冬天落雪——雪落到操场上——红色跑道又一次被埋——红色看不到了。但跑道在雪下是暖的——雪是绝缘体，跑起来会热。明年雪化的时候跑道还是红的。
——
期末。惠农一中的物理卷子上出现了银川一中期中卷子的同类型题。这次他没有空着——写出了完整答案。苏明娟在银川考完物理，进步了十二分。方法是他教的方法——坐标系为消力转动——方向没变。
预告：第一百一十五章《槐树下的寒假》——寒假。小宇和苏明娟回到镇上。槐树光秃秃的，树下埋着两枚指南针。他们在树根上站了很久。苏明娟说——“五个月了。“小宇说——“差三十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