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底。银川一中的柳树开始飞絮。
柳絮是柳树种子上附着的绒毛。绒毛的纤维是中空的——中空结构让它们在空气里飘得更久。飘浮时间和风速成反比——风速大飘得远，风速小飘得近。银川春天的风速偏大——因为河西走廊的地形让风通过时受到压缩——压缩后的空气流速增加——增加后的风速大约每秒四五米。四五米的风速下柳絮从树上飘到地上需要几十秒。几十秒里它经过操场，经过教学楼的走廊，经过实验楼三楼的窗户——苏明娟正在那扇窗户后面写物理实验报告。
她刚收到信。信里说——“竞赛报名了。四月中旬去银川。”
四月中旬。离现在还有不到一个月。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行动。三封——约好今天来找刘老师。
物理实验室的门开着。刘老师在实验台前调试一台示波器——电子管示波器，绿色的波形在荧光屏上跳动。波形的形状是正弦波——交流电的标准波形。正弦波在示波器上从左到右扫描——扫描速度由水平偏转板的电压变化频率决定。刘老师一边调一边自言自语：“这个示波管的聚焦电压偏高了，波形有点糊。“波形变糊是因为电子束太散——打在荧光屏上的光斑变大——光斑大了波形的清晰度就下降。这和写字一样——笔尖粗的字迹不够锋利，字不够锋利就会让含义不清晰。
二
“刘老师。”
“嗯。”
“问一件事。上次我借的那几本竞赛资料，还给您的朋友——他参加物理竞赛预赛，四月中旬到银川。比赛前一天可不可以用咱实验室做一下实验的练习？——他平时在惠农，学校的实验室仪器不全——示波器用不了，分光计没有，有个老式密立根油滴仪但没试剂——没试剂没法用。”
刘老师把示波器的旋钮松了一下。波形清晰了。荧光屏上的正弦波纹路分明——峰谷之间有微小的噪声毛刺——毛刺是电路里的热噪声。热噪声是不可避免的——任何温度高于绝对零度的导体都会产生热噪声。物理接受不可避免——人也要接受一些”不可避免”。但他想帮。
“他用得熟练吗——竞赛的实验操作计时有要求——做不完扣分。如果他没用过类似仪器，来练一次也只是熟悉界面——熟悉了至少操作不会出错。”
“他在信里说过他看过一些实验教程——就是没摸过真机器。如果他提前一天到，练一上午——下午再去考试——操作的问题能解决。”
“行。你让他提前一天来。仪器借用表填我名字。器材损耗费用免了——我用教研经费摊。“
三
刘老师说”行”的那一秒。声波从刘老师的声带到她耳膜——距离大约一米。声速三百四十米每秒——传播时间约三毫秒。这三毫秒是物理时间——之后是化学反应时间。她的脑干先接收到信号——然后是听觉皮层——再传导到前额叶——前额叶理解了这个”行”字——然后下视丘的控制系统向下传达：心跳快了几下。快是因为交感神经被激活——肾上腺素的分量加了一点点。加了一点点的心率从平静的每分钟大约七十跳瞬升十到十二跳，大约八十出头。心率变了是身体在传递情绪——情绪的介质是激素——激素就是信。
她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水泥地上。水泥地面有几道裂缝——裂缝里积了柳絮。柳絮在裂缝里挤成一团——白色的绒毛细密地绞在一起。好几颗种子裹在同一个空间里——每一粒都会去别处——去处是种子被风带到的地方——有时候几十公里，有时候只有几米。米多公里对种子来说差不多——都是离开原地，都是向南向北无所谓——都是”出去了”。出去了就是有希望。
林雪在走廊尽头等她。“问了吗。”
“问了。可以。仪器借用免费用。”
“你真是——你写信的时候不只是写信。你在给他铺路。从你去文学社写那篇文章开始，认识刘老师，借参考书，现在到实验室操作——每一步都帮他把路铺得比原来宽了一点点。路面加宽一点点——车子跑的稳定性就提升了一点点——这就是你做的事。”
苏明娟没接话。不是否认——是默认。默认的时候脸红了一下——不是害羞的红——是肾上腺素持续分泌导致皮肤毛细血管扩张——更多的血涌到面部——面部的温度增加了零点几度。零点几度的温度变化能在距离几十厘米的位置被观察者察觉——林雪察觉到了。
四
晚上她给他写信。这次比往常短——短不一定意味着少说。
小宇：
实验室联系好了。银川一中物理实验室。刘老师答应让你提前一天来做实验练习。示波器、分光计、密立根油滴仪都能用。仪器不算新但都好用——刘老师调试过。他对做实验的细节很在意——你到了他可能会让你先摸一遍基础操作。
刘老师说——“竞赛实验题操作要计时，你做得完就有分，做不完零分。提前试一遍会省很多时间。”
这次你来银川——见一面。哪怕只是一起站在操场的跑道边。跑道四月是红色的——不是秋天那种暗红了，春天新铺的塑胶颗粒色比较鲜艳——大概是波长六百三十纳米的那种红。站在跑道边能看到贺兰山——山上雪如果化完了就是青灰色——山和雪都好看。你到了我在。
方向没变。
明娟
她把信放进信封。没有封口——想着明天早上再封——让墨水再晾一晾。墨汁在纸上晾干的过程分两步——先是溶剂挥发——这一步让整体变干——然后是氧化——鞣酸铁继续和氧气反应颜色变深——这一步可以持续好几天。字在她睡觉的时候会变得越来越明确——明确就是深到一个”被看到”的透明度——他说过的”方向变深就是铁”。铁很重。重有分量。
第二天早上她封好信寄出去。信封在信箱里等待被取出。等的过程是一种”在途中”的状态——信离开了寄件人还没到达收件人——处于两者的中间态。中间态是一个物理学里常算的”过渡态”。化学反应里的过渡态能量最高——跨过去之后就降低。信的过渡态是——它被扔进信箱的一瞬间——收件人的名字已经印在纸上——物理粒子没有到——信息已经在心里到了。这就是超光速——比邮车快——比邮车快无数倍——瞬间就到了。
——
柳絮。银川的柳絮飘满走廊。刘老师答应借实验室——他提前一天来就行。林雪说你这已经不是写信了——你是在铺路。信的过渡态——收件人明说在纸上了。方向没变。
预告：第一百一十八章《预赛日》——四月十五号。小宇第一次坐上从惠农到银川的班车。两百公里。他看着车窗外从麦田变成戈壁又变成城市。到了银川一中的时候，苏明娟站在校门口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