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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预赛日 — 《槐树下》

预赛日

四月十五号。早上五点半。

小宇从宿舍出来。天还没亮。东边地平线上有一丝灰色——灰色是晨光穿过大气散射后的颜色。大气散射让太阳出来之前天先亮——这时候太阳还在低于地平线六度以内——这叫天文晨光。天文晨光的亮度不足以看清书上的字——但足够看清路。路是土路——从学校门口通向县城的班车站。

他背着书包。书包里装着笔、准考证、几页自己手写的公式笔记和三明治——他妈昨天烙的面饼和切好的土豆丝夹在里面。面饼是死面的——没有加发酵剂,直接烙,面饼凉了之后会变硬。凉了的面饼在口腔里被唾液润湿——淀粉酶开始分解淀粉——分解出的麦芽糖让它吃起来有微微的甜。这种甜不是加糖得来的——是酶对淀粉的”预制”——物理的节奏上叫”动力梯度”——不需要外力就能自己往下滑——甜是一种滑。

班车站是个土台子。上面停着一辆中巴。中巴是白色的,车侧写着”惠农——银川”。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赶早集的老头儿、抱小孩的妇女、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西装袖子上的商标还没拆。没拆的商标说明衣服是新的——新到主人忘了拆标。忘拆不是疏懒——是第一次穿——第一次穿的时候心里想的事比拆标多。小宇也是第一次——第一次去银川,第一次参加竞赛,两个第一次叠在一起让那个早晨的任何细节都像被封进了琥珀——旁边空气变稠变慢了。

班车发动。发动机是柴油的——四冲程,工作循环是进气、压缩、做功、排气。气缸里的活塞往复运动通过曲轴变成车轮的旋转——旋转一圈车走几十厘米的距离。无数圈之后车走出两百公里——两百公里的距离在活塞的往复次数上约几万圈。每圈做一次功——几万次做功后惠农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色从麦田变成戈壁。麦田是绿色的——四月的小麦苗还矮,贴着地面铺着一层嫩绿色。嫩绿是叶绿素和尚未完全发育的细胞壁的颜色——细胞壁薄,透光率高,绿色素在太阳光透射下发亮。戈壁是灰色的——灰色是沙粒、碎石和已经风化过度的岩石碎屑。戈壁上长着一些骆驼刺——骆驼刺的叶子退化成刺——退化是为了减少蒸发——没有表面的叶面气孔,水分蒸发率几乎为零。在限制条件下生命会选择最窄的通道——骆驼刺窄到了一粒刺尖那么窄——但只要还活着,活着就是赢了。

然后戈壁也过了。银川的边缘出现了。首先看到的是炊烟——工厂的烟囱,然后是楼——不是高楼——五层六层的家属楼。然后是绿化带——路边种着白杨。白杨的叶子在风中翻动——背面是银白色的叶毛反射阳光——像无数片小镜子在闪。

班车停在银川南门站。他下了车——第一次站在这座城的土地上。银川的地面是水泥路——没有煤渣。水泥硬——硬的反作用力比泥土大——膝盖在每一步落地时感受到的冲击略微大一点。略微——大到能被感知,小到不影响走路。

银川一中就在南门站附近。学校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四月的爬山虎刚发芽,新芽是红色的。红色是花青素的颜色——幼叶还没有足够的叶绿素来做光合作用——所以先变红,等叶绿素储备够了再变绿。红是起跑时的状态——真正的绿在慢慢继力。

校门开着。穿堂风从教学楼洞里吹出来——风有点凉。但风里没有煤渣的味道,只有水汽——银川有自来得水——绿化带里有灌溉。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下校门口内侧一块雪白的塑胶跑道的边缘——铺的砖红。

然后他看到了她。

苏明娟站在铁栏杆旁边。穿着蓝白校服。手里拿着一瓶水。和开学第一天一模一样——靠在校门旁边,背后是绿铁栏杆。水是农夫山泉的瓶子——去年留下的——重新灌的自来水——瓶盖拧紧了——紧是因为她想让他喝一口银川的水。银川的水不像河南那么甜,也不像惠农那么硬——银川的水软硬适中。

“来了。“她说。

“来了。”

和第一天一模一样的词。

她把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冰不热——人体可以直接饮用的范围是十到三十度之间——这水大概二十度。水从口腔到食道——食道的平滑肌自动蠕动往下传。吞咽的瞬间她能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喉结是甲状软骨的突起——男生的甲状软骨在青春期增长——形成前面突出的凸起——这凸起叫做”咕咚”一咽——下去了。他的眼睛露着——她看到了——和小时候一样——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她递水的动作——微小的关注藏在那只微微眯起的眼睛上——不被任何人难理解——除了她。

下午。物理实验室。

刘老师接待了他。实验台上摆好了示波器、分光计、密立根油滴仪。刘老师说——“你先试试基础操作,有不会的我教你——竞赛实验题一般考你规定时间内完成一套完整的测量流程。时间有限,你必须每一步都踩在时限节点上。这是比赛,不是做学问——你要熟悉实验——也要学会’时间管理’——每一项操作有多快能稳——快了就错,慢了扣分。”

他把示波器各旋钮试了一遍,记住了频率调节、幅度调节、水平扫描的旋钮位置。旋转半径和可调范围决定了在操作空间中,手指旋到一个对应值需几分之一圈。他把手法练了多次——练完成时间比刚开始足足快了百分之四十几——不是因为变快——是肌肉不再犹豫。肌肉不再犹豫就是信心中加了硬件保证。

三个小时。他把所有仪器都摸过一遍。指尖留下了一层粗摩擦物的痕迹——转久了旋钮皮肤有点麻——麻过之后再转手反而更稳——不会再有第一次那种由于怕转错而不敢用力时的踌躇。踌躇造成的幅度不够导致仪器显示不明显——现在不会了。

刘老师说:“够了。基础操作全对。时间控制能进比赛标准内——准不准确看明天的发挥——但不会因为操作不熟而超时扣大分。”

小宇说谢谢。他说谢谢的时候躬身半度——半度不多不少刚刚够表达敬意而不过度卑微。物理人讲究准确——每一点角度都恰如其当——谢意在一度之内——不浮夸不吝啬。

晚上。跑道边。

她带他看了银川一中的塑胶跑道。夜色中的跑道颜色变成了深红偏褐——在路灯偏黄的光照射下,红色加黄色的加法混色变成了暖色——色温大概两千多K。暖色就是”温和”——温是觉得离得近——色温越低物体看起来越近。

“明天考试紧张吗。”

“有点。但紧张不是坏事。紧张是肾上腺素帮你提高反应速度——反应快了读题快,运算快。”

“别人紧张可能会做错。物理人紧张却把解题速度加快——你们物理学最大的魔力就是把情绪变成公式——然后把公式中不利的项划掉——保留加速那一项。”

他们沉默了几秒钟。跑道上有一对情侣在走——走很慢,步子频率慢到几乎停——他们的速度大概每秒零点几米——零点几米比通常的散步还要慢。慢是因为时间不值钱——这段时间不值钱的时间——对于走的人来说是甜蜜——对他们来说——是珍惜。

“明天。考完告诉我结果。”

“不管结果怎样——”

“不管结果怎样——方向没变。”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先笑了。因为他这句话一没说完——她替他接上——他接上的动作像两块磁铁——南极和北极——吸——吸上之后互相抵消外力——只留下内应力——应力是保持成对存在的张力。

他从口袋里拿出指南针。“这枚指南针本来想明天考完给你——但考试前给你更有用。不是送你——是借。考完了竞赛你带着它回银川一中——下学期复习的时候放在物理书旁边——它指着北。方向永远是对的。”

她接过来。铜壳的温度十二度——夜凉。十二度的低温让铜壳触摸起来明显比空气凉——凉透过手指皮肤进入感觉神经末梢——末梢上的温度感受器将凉的信号往上反馈——给大脑一个”此刻是现实”的确认——我站在跑道上——他站在我旁边——他的手是凉的我的也是凉的——存在和温度同步。

——
预赛日。慧农到银川,俩百公里第一次。实验操作练了三小时——基础操作全对。傍晚她在塑胶跑道边上说——“不管结果怎样——方向改变。“这不是诗——是事实。事实不需要修辞——事实就是”方向。”

预告:第一百一十九《考后》——竞赛结束。小宇从考场出来,第一件事不是回想去——是找她。她还在校门口等着。操场边,她把一枚铜钱还给他。“提前还——不用等三年。“他拒绝了。“说过等三年就是等三年。铜钱不能提前——要等到你真正需要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