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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考后 — 《槐树下》

考后

四月十六号。下午四点半。

考试结束了。小宇从考场出来。考场在银川市实验中学——不是银川一中。实验中学的校园比银川一中小——操场是水泥地的。水泥地没有弹性——走路的时候脚底传回的力量是全反射——膝盖代偿了所有剩余能量。三个小时的考试——从中午一点到四点。三个小时里他做了七道题——七道题里有三道是力学题——两道电磁学——一道热学——一道光学。最后一道是光学题——题目是关于分光计测三棱镜顶角的操作步骤。他把实验操作过程完整写了出来——因为昨天刚在刘老师那里练过——手记得——脑子也记得。手和脑一起记的效果是单一的叠加——“记得”的维度增加了。

他站在考场门口。四月的银川傍晚微凉。阳光从西边斜照——色温降到大约三千开尔文。三干开的色温是黄昏的光——橙黄色。橙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到考场的墙壁上——影子长两米多。两米多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晃是因为他刚从椅子上站起来,小腿的肌肉还没完全恢复——肌肉里的乳酸还没代谢完。坐着三小时不动——大腿和小腿的静脉回流缓慢——血液积在腿肚里——腿变沉了。考试消耗的不只是大脑——还消耗下肢循环。

他环顾四周。校门口站着一个人。

苏明娟。还是那个位置——靠在校门边的铁栏杆上。手里的水换了一瓶新的。这次不是农夫山泉的旧瓶子,是新的——“银川一中”四个字印在瓶标上——校办厂做的。水瓶烫塑封的封口被拧开了——准备递给他。她的手指在瓶盖上用力留下了压痕——压痕是皮肤和塑料之间的接触——塑料瓶盖的防滑凸起按进了表皮的角质层——不深——一会就消。消了不代表没事——代表”我来过”。

“考完了。”

“考完了。”

“难吗。”

“比平时看的竞赛题难一点——但难的程度在预期范围之内。刘老师说过——如果每道题都会,那就不叫竞赛了——竞赛的意义是考不会的——不会的才能推动你下一阶段的训练——会的只是证明你现有的水平。”

“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话像刘老师了。”

“是在他实验室待了太——久——他说话语气会传染——就像物理学对描述的要求——必须精确又简洁。精确是去掉歧义——简洁是去掉不必要——最后剩下的话就是物理式的回答。”

她递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瓶口有一丝她手上护唇膏的薄荷味——薄荷醇是通过TRPM8受体作用于三叉神经末梢——凉感不来自低温——来自神经被化学物欺骗。欺骗不是恶意的——是”我觉得你在身边所以凉的也转成暖。”

他们并排走出校门。银川的街道在放学的时候人多——自行车铃声、学生说话声、远处工地打桩的闷响声叠加。复杂的声音被人的大脑分开——分离的机制是听觉的双耳线索——时间差和声级差——脑子靠这两点自动把不同声源的位置分开。他在群声里能分离出她的步子——她的步子频率大约一秒两下。一秒两下的步频和他的步频相似——相似是匹配。

他们走到城北的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有几棵枣树。四月枣树刚发芽——芽点在枝干上凸起——红褐色像一粒粒燃烧的煤——只缺热度。热度不在树——在心中——心被竞赛考完了停不下来,还在转。

她站住。

“铜钱。“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顺治通宝。铜钱在她掌心——掌心的温度把铜加热到了大约三十度——他接过时感到暖一下——暖的原因是铜的导热——铜导热是铝的三分之一——但还是一点一点递进到了他这一边——递的温度差是两度半——两度半在冷天是明显的——明显到触感提醒他这不是普通的东西。”

“提前还你。”

“为什么。”

“因为竞赛考完了——不管结果,你都应该拿着它。放在口袋里——就当一直是”三年还在”的状态——不用等到高中毕业。铜钱等了三百年——少两年又怎样。”

他把铜钱拿起来看了看。正面——顺治通宝。背面——没有字——光背。光背的意思是这颗钱是铸在北京工部的”部颁样钱”,用于下发各地钱局按其铸——没有背面字因为它是模具——模具本身不流通但这是奶奶留给妈妈带子下来的藏品——不是流通币——是传家用的。”

“不行。”

“为什么。”

“说好的三年。三年后我带着它去银川——还给你。不是还——是带到你面前。提前还不符合实验设计——实验设计变了,结果失去了基准。三年不变——铜钱不变——我也不变。”

她把铜钱推了回去。铜钱从她的手心回到他的掌心——回温的触感就是”我知道你不会拿”。“好。三年。三年后你带来——”

“不止带铜钱——还要加一样东西。”

“什么。”

“不告诉你。”

她笑了。和初三毕业那年一模一样的笑。笑的同时眼睛眯起来——眯起来的眼睛压出了一条细细的鱼尾纹——不是真的纹——是皮肤折叠的假性纹——假性纹等几秒就消失——消失前记录了几秒”愉快的变形”。

傍晚。他坐班车回惠农。车来了是五点多的那班。上车前她把那瓶水塞进他书包里。

“路上喝。”

“嗯。”

车发动了。四冲程柴油机又一次做无数次功。车窗外的银川在往后退。银川一中门口的爬山虎离他的视线越来越远,远到只剩一片褐红色的点——点被空间距离缩小到视野外极微弱的光——微弱但仍然存在——只要存在就不算无——物理上说存在就是有质量和能量。这份存在穿过他瞳孔里眼底的视网膜——成像到锥细胞——锥细胞位置最密的是黄斑——银川一中在黄斑最中心——越远的——越近。

口袋里的指南针和铜钱相互碰撞——叮。叮不是痛——是提醒。他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车厢里有柴油不完全燃烧的味——脂肪烃在缺氧条件下裂解出的异味刺鼻——但刺激让人醒——不刺激才让人睡。今天不睡。今天把四年来的方向踩在了银川的土地上——北在脚下——偏东在心里——加速度在赛程里——不变的只有方向。

车经过村子那块路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槐树在夜色里看不出形状——他知道它在那里。有些东西不需要看见——知道就在那里就够了。指南针在口袋里,铜钱也在。马军会问他考得怎么样——白老师会问——马老师会问——妈会问。他会告诉每一个人:我去了。去了就是赢了。赢不是成绩——赢是”去”这个动作被完成。完成的第一步就是去。

——
考后。铜钱没有提前还——说好三年就三年。实验设计不能变。变了基准丢失。方向没变。赢就是”去”——去了就是赢了。

预告:第一百二十章《五月来信》——五月初。竞赛成绩公布。小宇在图书馆里看一本旧杂志,白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从银川寄来的——信封上印着”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宁夏赛区组委会”。白老师的手没有抖——这一次没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