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中旬,天一天比一天长。
晚自习下了,操场上还亮着。太阳落得慢,把西边烧成一大片橘红,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开了,不再是芽苞,是一簇一簇的小绿叶子,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谁在远处拍手。
宿舍里,小宇坐在床沿,面前支着上铺李涛那面小圆镜。镜子巴掌大,照得下他半张脸,白惨惨的灯光打上去,五官都有点糊。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子里那个人说话:“这道题,先看受力。物体放在斜面上,重力分解成两个方向,一个垂直斜面,一个沿斜面向下……”
声音在”向下”两个字上绊住了。他重来一遍,又一遍。到第三遍,顺了。他想起白老师的话,说三遍就不结巴,这话真不骗人。
上铺探下来一个脑袋,头发炸着:“你跟谁说话呢?”
“练面试。自主招生的。”
李涛”嗖”地滑下床,趿着拖鞋坐到他对面,把胸脯一挺,捏着嗓子:“那行,我当考官。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学物理?”
小宇张了张嘴,把练熟的答案背出来:“电灯亮的时候,就知道电流在走。”
李涛等了半天:”……完了?”
“嗯。”
“这能考上?考官不得让你说十分钟。”
“白老师说,话不在多,在真。”
李涛”嘿”了一声,又捏起嗓子:“那我再问你,你爸干啥的?”
“镇上教语文。”
“你妈呢?”
“开小卖部。”
“你看,这你都答得利索,一提物理就短路。“李涛老气横秋地拍了拍他肩膀,“明儿我当你考官,你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道大题,我憋着不笑。”
小宇说好。熄灯铃响了,李涛爬回上铺,黑暗里窸窸窣窣的,忽然又问:“哎,你到底为啥学物理啊?”
小宇想了想,说不上来。他想起西干渠那回,冰面底下咕咕的水声,推着石头走,冰面颤,水不歇。灯一亮,电流在走,跟那是差不多的东西。他闭着眼,没答,李涛也不追,一会儿,上头传来匀匀的鼾声。
二
三月最后那个星期六,小宇去办公楼找白老师。
白老师正伏在桌上看卷子,见他来,从抽屉里抽出几页纸:“这是今年面试的题型,三道。你回去把那道斜面题,按我教你的法子,对着镜子说三遍,录一遍给我听。我听听你哪里卡壳。”
小宇接过来,看见最上面一道题印着往年真题,题目边上密密麻麻标了白老师的红字:切入点、步骤、收尾。他折好放进口袋,说”嗯”。
白老师又问:“清明放假,回家不?”
“回。”
“回去看看你爸妈。“白老师说,低头又看卷子,“明娟那丫头也回惠农,你们一个比一个恋家。”
小宇没接话,站了一会儿,问:“白老师,面试的时候,要是考官问的问题,我没练过呢?”
白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两眼,笑了:“没练过也得答。你就想,你平时咋想题,就咋说。答错了不要紧,考官要看的是你脑子里有没有路。”
小宇记住了。他下楼的时候,太阳正好,办公楼前的桃花开了,粉嘟嘟的一树,蜜蜂嗡嗡地围着转。他站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觉得春天这东西,谁也拦不住。
三
清明前一天,小宇回了家。
镇上比学校暖得早。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透亮,密密匝匝,遮出一片凉荫。母亲在灶上炸油饼,油锅滋啦滋啦响,满院子都是香。见他进门,母亲头也不抬:“洗把手,先吃一个。”
清明早上,父亲换了件干净衣裳,提上铁锹,篮子里装着油饼、酒、一摞黄纸,喊小宇:“走,给你爷上坟去。”
坟在镇外那道黄土梁上。一路走过去,渠边柳树绿了,水面上漂着杨花,白绒绒的。父亲的坟头上,去年的草枯着,根底下拱出新的绿尖尖。父亲弯下腰,一锹一锹往上添新土,添完,把黄纸压在坟顶,用土块镇住,又蹲下,划了根火柴点纸。火苗蹿起来,烟气直直地往天上走,风来了,又歪向一边。
小宇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父亲蹲在一边,看着纸灰一片一片地飞远,忽然开口:“你爷爷活着的时候,最闲不住。夏天晚上,吃罢饭,搬个马扎在槐树底下下棋,一盘棋能下到月亮上来。你小时候,他抱着你,坐在棋盘边上看,一坐一晚上。”
小宇想起爷爷的脸,已经很淡了,只记得一双粗粗的手,和棋盘上棋子落下的清脆声响。
回来的路上,父子俩走得很慢。父亲的铁锹扛在肩上,铁头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走到渠边,父亲停下,指了指河滩上那排新柳:“你太爷那辈,逃荒过来,第一年就在这渠边插柳。柳树贱,插哪儿活哪儿。人跟树一样,扎下根了,就不走了。”
小宇看着那排柳树,绿蒙蒙的,风一过,枝条齐刷刷地拂水。他忽然有些明白,明娟为什么非要回惠农。
四
清明后一天,小宇返校。
星期一中午,他在食堂端着饭盆找座,看见明娟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扒饭。他坐过去,明娟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脸上晒红了一块:“回来了?”
“嗯。你啥时候回的?”
“昨天下午。“明娟放下筷子,“我妈让我给你捎个东西。”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用报纸包着,打开,是一双鞋垫。白布千层底,针脚密得插不进一根针,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五瓣花,黄蕊白瓣,像刚落下的槐花。“我妈纳的,说你在学校走路多,垫上软和。”
小宇接过来,指尖抚过那朵小花。他想起过年那会儿,苏婶在铺子里踩缝纫机的样子,腰上落了病,坐久了要扶着桌沿站起来。“替我谢谢苏婶。”
“嗯。“明娟低头吃了两口饭,又说,“我清明回了趟惠农,跟我妈去给我爸上坟了。”
小宇没说话,等着。
“坟在山梁上,采石场后头。“明娟说,声音平平的,“我妈把坟头的草都拔了,添了新土。我给我爸倒了杯酒。我小时候总记不清他长啥样,问我妈,我妈说,浓眉毛,爱笑,干活不惜力。”
小宇想起那方砚台。黑里泛着一点绿,边角磨得圆润。
“我爸走那年,我刚背上书包。“明娟说,“他问我妈,说闺女上学了,砚台该拿出来用了。他说等他下了班,教我磨墨。”
食堂里人声嗡嗡的,碗筷叮叮当当,明娟的声音夹在里头,不大,却清清楚楚:“我把我想考师范的事,跟他念叨了一遍。我说我要回惠农教娃娃。我妈说,他爸听见了,准高兴。”
明娟说完,低头把饭扒完,端起饭盆:“走了,下午还有英语课。”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鞋垫你垫上,别舍不得。我妈说,槐花开的时候,再给你纳一双。”
小宇坐在那里,把那副鞋垫收进书包。窗外的桃花已经谢了,槐树的叶子一天比一天浓。
五
清明过后,风软了,雨也细了。
连着两日,夜里都落了点小雨,早上起来,操场上的槐树叶子水汪汪的,绿得发黑。小宇把面试那道斜面题对着镜子说了三遍,又录了一遍,趁星期天送到白老师办公室。白老师戴着老花镜听完,点了点头:“顺了。回去把第二道也练了。”
出了办公楼,小宇在操场边上站了一会儿。太阳白亮亮的,洒在槐树上,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碎金。他想起回来那天,母亲把两罐酱菜装进网兜,用红绳系好瓶口,放进他包里:“五一带给你苏婶,就说是我腌的黄瓜,让她尝尝。”
他又想起明娟说的那排柳树,渠边的,绿蒙蒙的。五一还有大半个月,可日子一天天往前走,什么都在路上。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上,鞋垫的边沿从鞋口露出一小圈白,针脚细密,结结实实。
他忽然想,等五一到了惠农,渠水该涨了,柳絮该飞了,苏婶的铺子里,该有新布料的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