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开学第二周,风就换了一副脾气。
早上从宿舍出来,迎面那阵风不再是刀子似的,倒像谁拿温毛巾在脸上抹了一把,软塌塌的,带着一点潮气。操场上跑步的人多了,跑道边的枯草根底下,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绿。小宇蹲下去看,那些绿芽又细又短,贴着地皮,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谁甩的绿油漆点子。
校园里那排槐树,枝条还是光秃秃的,但皮色润了,泛着青。小宇每天经过都要看一眼,像看一个慢慢醒过来的人。
物理课讲到了电学。白老师在黑板上画电路图,粉笔敲得笃笃响:“电流走的路,就是一条渠。渠修得直,水走得快;电阻大了,就是渠里淤了泥,水就慢了。”
教室里有人笑。白老师不理,转过身,在黑板上又画了一个复杂的电路,说:“这道题,回家想想,明天讲。”
小宇把电路图抄在笔记本上。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西干渠。冬天推白石头那回,冰面下就有一条水在走,看不见,摸不着,但石头压上去,能听见底下咕咕的声响。电流大概也是这样,看不见,可灯一亮,就知道它在。
晚上下了晚自习,他坐在教室里又看那道电路图。灯管嗡嗡地响,日光白惨惨的,照在纸上。他把那条最复杂的支路画了一遍又一遍,笔尖沙沙的,像冬天推石头时,冰面下的水在响。值日的同学扫到他的课桌跟前,扫帚停了一下:“还不走?“他说:“就走。“却一直坐到熄灯铃响。
下课铃响,他夹着书往外走,白老师叫住他:“小宇,星期六下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嗯。”
“带支笔来就行。“
二
星期六下午,办公楼里安静得很,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开着,炉子灭了,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比年前精神了些,冒出一个毛茸茸的小球。
白老师桌上摊着一摞新资料,比年前那摞厚。他见小宇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年前那摞做完了,这摞是往年的面试题和英语笔试,你拿回去慢慢啃。”
小宇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摞纸的边,牛皮纸还新着,挺括括的。“面试题?”
“自主招生有的学校要面试。“白老师说,“题目不难,考的是脑子活不活。你物理底子有,就是话少,面试怕吃亏。”
小宇没说话。
白老师看了他一眼,笑了:“也不用怕。我教你个笨法子,回去对着镜子,把一道题怎么想的,从头到尾说一遍。说三遍,就不结巴了。”
“对着镜子说?”
“对着镜子说。“白老师点头,“别笑,我当年考学,就这么练出来的。”
小宇抱着资料要走,白老师又叫住他:“去年有个学生,也是话少,面试的时候腿都在抖。考官问他为啥学物理,他憋了半天,说了一句,电灯亮的时候,就知道电流在走。考官当场就笑了。后来他考上了。”
小宇愣了愣。白老师说:“去吧,对着镜子练去。”
小宇抱着那摞资料下楼,太阳已经偏西了。操场上没什么人,那排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横在跑道上。他站住,看了一眼树梢,芽苞比上周鼓了一些,像一排排合着的眼睫毛。
三
星期一中午,小宇在食堂碰见明娟。
明娟端着饭盆,挤过人群,在他对面坐下。食堂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天白花花的,看不清。明娟一边扒饭一边说:“我们英语老师上周把我叫办公室去了。”
“批评你了?”
“夸我了。“明娟嘴角翘起来,“她说我单词背得扎实,问我是不是要考外语系。”
小宇说:“那你咋说?”
“我说我想考师范。“明娟把筷子放下,认真地看着他。食堂的灯照着她的脸,他忽然想起小学的时候,她扎着羊角辫,和他共用一张双人课桌,中间用粉笔划了一道线,谁也不能过界。一晃这么多年,那道线早就不在了,可有些东西,比线还牢靠。“我想当老师,回惠农教娃娃。”
小宇愣了一下。明娟又说:“我妈一个人开铺子,这些年累得很,腰上落了病。我要是当了老师,寒暑假都能回去,还能给她养老。”
“那你英语可得好好学。”
“正学着呢。“明娟笑了一下,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又说,“我爸以前说,念书是庄户人家的娃娃往出走的唯一一条路。我那时候小,不懂。现在懂了。”
小宇没接话。食堂里人声嗡嗡的,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觉得,明娟说”回惠农”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够不着的东西,稳稳当当的,像苏婶踩缝纫机时的那个节奏。
人渐渐散了,明娟站起来,把饭盆扣在窗台上,回头说:“对了,我妈让我问你,你妈腌的酱菜还有没有,她念叨好几回了。”
“有。我五一给带过去。”
“说话算话。“明娟笑了一下,端着饭盆走了。
四
三月初,乔阿姨的信到了。
信是班主任从传达室捎来的,牛皮纸信封,右上角还是那片蓝汪汪的海。小宇拆开,乔阿姨的字还是圆圆的,一笔一画。信上说,青岛的迎春花开了,一丛一丛黄澄澄的,海风里都是花气。她去栈桥喂海鸥,海鸥认得她了,落下来一片,翅膀扇得人睁不开眼。校医室窗台上养了一盆文竹,是去年从家里带过去的,也发了新枝,绿油油的,她看着,就当看见了家里的院子。
“我在这儿什么都好,就是想家里那棵槐树。“乔阿姨在信里写,“小时候你们在树下乘凉,我路过,你妈还给我递过一块西瓜。你写信的时候,替我问问你妈,槐树发芽了没有。”
小宇把信读了两遍,压在枕头底下。晚上,他趴在床上,借着手电筒的光给乔阿姨回信。宿舍里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他把笔尖放轻,一笔一画地写:
“乔阿姨,槐树发芽了。芽苞鼓起来,像小米粒,我走的时候还没开。我妈说,等槐花开了,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的。青岛的海,我还没见过,等我考完试,去看你。”
写到这儿,他停住笔,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海鸥落在手心上,啄食的时候,是不是痒痒的?”
他在末尾又添了一行:“我在学校念书,一切都好。白老师说,等夏天让我出去见见世面。我想,第一站就去看你。”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窗外,月光淡淡的,照在宿舍的窗台上,那里放着他从家里带来的半块橡皮,和一张写着物理公式的纸条。
五
惊蛰那天夜里,落了雨。
先是风大起来,把走廊尽头的窗子吹得哐哐响,然后远远地滚过一阵雷,闷闷的,像谁在云层上头推磨。雨点子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得窗玻璃一片响。小宇醒了,披着衣服坐起来,听着雨声,心里忽然安顿下来。他在黑暗里想,这一场雨过去,槐树的芽就该开了。
第二天一早,天放了晴。空气里满是土腥气,操场上的水洼亮晶晶的,倒映着蓝得发脆的天。小宇走到那排槐树跟前,站住了。
芽苞都开了。嫩黄的叶子,一簇一簇,从枝头冒出来,薄薄的,透光,像刚孵出来的小鸡崽,挤挤挨挨地站在枝上。他伸手摸了摸,叶子软软的,凉凉的,带着雨水的潮气。风一吹,整棵树轻轻晃,叶子沙沙地响,声音细碎,像谁在远处说话。
正看着,身后有人喊他。他回头,是明娟,抱着两本书,站在操场边上。她走过来,也仰头看那树:“发芽了。”
“嗯,夜里那场雨下的。”
“我妈说,惊蛰的雨是催芽的雨,下了这场雨,啥都活了。”
两个人站着,看了一会儿。风过来,树上的水珠子落下来,凉丝丝地砸在脸上。明娟说:“五一你来,我带你去渠边看柳树,都绿了。”
他想起家里的老槐树。这时候,该也发芽了。窗台上那两颗白石头,还并排放着,守着院子,守着那棵树。母亲说,立夏前后,槐花就要开了。
中午,他去电话亭给家里打电话。母亲接的,声音里带着笑:“槐树发了,满树都是嫩叶子。你爸说,今年雨水好,槐花准多。”
小宇握着话筒,听着。母亲又问:“学习咋样?”
“挺好的。”
“明娟那丫头呢?”
“也好着呢。”
“那就好。“母亲说,“五一回来不?”
“回。“小宇说,“先去惠农,再回家。”
“行,你爸给你留了两颗白石头,说让你别老惦记,好好念书。”
挂了电话,小宇站在电话亭里,透过玻璃看外面。太阳白亮亮的,照着操场,照着那排新绿的槐树。风从树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青草味,一点土腥味,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渠水涨起来的声音。
春天真的来了。他背起书包,往教学楼走。树上的嫩叶子,在风里翻着光,一片,一片,又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