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三,街上的鞭炮声就稀了。
初二夜里落过一场薄雪,早上起来,屋顶和墙头都白了一层,太阳一出,雪化得快,檐水滴滴答答,像谁在屋檐下敲一面破鼓。母亲一早蒸了一笼馍,装进篮子,盖上新毛巾,要去县城看外婆。临出门,她叮嘱小宇:“灶上有剩的,中午热热吃。你爸在屋里备课,别吵他。”
小宇应了一声。父亲在里屋,面前摊着教案,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玻璃上结着冰花,化了一半,模模糊糊的。
堂屋里安静下来。小宇把白老师那摞资料从包里拿出来,拆开封口。牛皮纸磨软了边角,里面一页一页码得整齐。第一页还是那道力学综合题,斜面,滑块,弹簧,他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图,铅笔芯沙沙地响。画完,他对着图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道题像一座小院子,门找到了,路就顺了。他蘸了蘸笔,从第一问开始往下写。
写到中午,父亲走出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小宇没抬头,笔没停。父亲也没说话,去灶上热了剩饭,两个人就着咸菜吃了。父亲看了一眼他摊在桌上的演算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式子,说:“写得倒齐整。”
小宇说:“还没做完。”
“慢慢做。“父亲说,“做学问的事,急不得。”
下午,父亲去学校值班。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右上角贴着一张邮票,印着一片蓝汪汪的海。父亲把信递给他:“乔阿姨寄来的,年前就到了,压在学校传达室。”
小宇拆开信。乔阿姨的字圆圆的,一笔一画,写得认真。信里说,青岛的冬天不冷,海不结冰,过年学校放了假,她去栈桥喂了海鸥,海鸥不怕人,落在手心上啄食。又说,她想起小宇小时候在镇卫生所打针,哭得惊天动地,现在想来还是想笑。最后问,家里的槐树,该发芽了吧。
小宇把信读了两遍,折好,压在台灯底下。窗外,太阳斜斜的,落在院子里的槐树上,枝条还是空的,但皮色比腊月里润了一些。
二
立春是正月初十前后。那天风软了。
小宇每天早上起来,先做两页物理资料,再做寒假作业。母亲说他:“回来就知道趴桌上。“嘴上这么说,却给他端来一杯热茶,放在桌角,不响。
正月十二,明娟打来电话。镇上的电话装在堂屋的柜子上,铃声一响,小宇抢着去接。明娟在电话那头说:“我妈说,你给的酱菜好吃,让我谢谢你。”
小宇说:“那是我妈腌的。”
“反正都谢谢你。“明娟说,“铺子过完年又忙开了,我妈接了好几个活儿,改裤脚的,做被面的。她天天戴着那条红围巾,邻居王婶夸了好几回。”
小宇握着话筒,听着。明娟又说:“你那摞题做了多少了?”
“一半多。”
“我英语词典用上了,背了三十页单词。“明娟说,“开学前再背三十页。”
“嗯。”
“那就这样。“明娟说,“十六学校见。”
“学校见。”
挂了电话,小宇在电话机旁站了一会儿。窗外,天蓝汪汪的,风软软的,吹得院门上的春联纸角一掀一掀。
三
正月十三,母亲买了一袋子糯米粉,说要自己摇元宵。
馅是提前做好的,黑芝麻拌了白糖,搓成一个个小圆球。母亲把馅球放进笸箩,撒一把糯米粉,来回摇,摇一会儿,蘸一下水,再摇。小宇蹲在旁边看,看着馅球一点点裹上粉,越滚越大,白胖胖的,像雪地里滚出来的团子。母亲摇得满头是汗,说:“这活计看着简单,摇不好就散。”
“那您摇得挺好。”
“过年嘛,啥都得自己动手,才有年味。”
下午,小宇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到槐树下,他抬头看,枝条上还是空的,但他眯起眼,仔细看,发现芽苞已经鼓起来一点点,像小米粒,贴着枝条,不细看看不出来。他伸手摸了摸,硬硬的,凉凉的。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把最后几页物理资料做完,又从头翻了一遍,把做错的题用红笔标出来。台灯的光白晃晃的,照在纸上。他做完,把资料合上,压在书包最底下,又把寒假作业放在最上面。
四
正月十五,元宵。
镇上下午就闹起来。锣鼓声从街东头响到街西头,社火队过来了,扭秧歌的,踩高跷的,划旱船的,扮着花脸,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一路走一路演。小宇和父母站在人群里看。母亲踮着脚,指给父亲看:“那个踩高跷的,扮的是唐僧。”
“我看像猪八戒。”
“你眼睛不好使。”
小宇被人群挤着走,锣鼓声震得胸口发麻。有人放起冲天炮,嗖的一声蹿上天,在半空炸开,碎成一片红屑。他仰头看,天还亮着,红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人群里有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举着糖葫芦,糖壳在太阳底下黄澄澄的,闪着光。锣鼓声一阵紧似一阵,把人的心都敲热了。
天黑下来,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白亮亮的,像刚擦过的盘子。街上挂起灯笼,红彤彤的,一串一串,把路照得暖烘烘的。父亲看着月亮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明天你开学。”
“嗯。”
“好好念书。”
晚上回家,母亲煮了元宵。白胖胖的元宵在锅里浮起来,挤挤挨挨,像一群小鹅。小宇盛了一碗,咬一口,黑芝麻的馅流出来,烫得他直哈气。母亲说:“慢点吃,又没人抢。”
他吃完,站在院子里。月亮挂在槐树梢上,清亮亮的。明天就开学了。他忽然想起惠农,想起缝纫铺玻璃门上那个福字,想起明娟说的那句”书念好了,比什么都强”。
五
正月十六,天没亮,小宇就醒了。
母亲起得更早,灶上已经煮好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小宇吃了,背起书包,把行李捆在自行车后座上。临出门,他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眼窗台。那两颗白石头并排放着,白白的,圆圆的,在晨光里安安静静。他没有带它们,让它们留在家里,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这棵槐树。
父亲送到门口,没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母亲追出来,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路上吃。”
班车一个多小时后到了银川。学校里人来人往,都是报到的学生。小宇先去宿舍放下行李,然后去办公室找白老师。办公室的炉子刚捅开,煤烟味很重,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灰扑扑的,倒还活着。白老师正趴在桌上批什么,看见他,抬起头:“来了?资料做完了?”
“做完了。”
小宇把那摞资料放在桌上。牛皮纸的封口磨得更软了,边角卷起来。白老师翻开,看了几页,又翻到最后,指着一道题说:“这道,你用的这个思路,比资料上的解法还省两步。”
小宇说:“试出来的。”
“试出来的也是本事。“白老师说,“以后周末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从办公室出来,太阳已经老高了。小宇走在操场上,迎面碰见明娟。明娟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捆着行李,鼻尖冻得发红,看见他,咧嘴笑:“来了?”
“来了。”
“我妈让我问你,五一放假还去惠农不。”
“去。”
明娟笑了一下,推着车走了。阳光白晃晃的,照得操场上亮堂堂的。小宇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乔阿姨信里那句”家里的槐树,该发芽了吧”。他抬头看了看校园里那排槐树,枝条还是空的,但风已经软了,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点土腥气。
他背起书包,往教学楼走去。新学期开始了。日子一天天暖起来,春天,真的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