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七,天没亮透,缝纫铺的灯就亮了。
苏婶起得早,五点多就捅开炉子,把昨夜的炭灰扒出来,添上新煤。炉膛里腾起一簇蓝火苗,照得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小宇睡在里屋,听见外屋传来布料抖开的声音,哗啦一声,又哗啦一声,像谁在翻一本很大的书。他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了,起身穿好棉袄。
明娟已经在踩缝纫机了。她穿一件旧棉罩衣,头发用橡皮筋胡乱扎着,脚下一蹬一蹬,机针哒哒哒地响,针脚走得又直又密。她头也不抬:“醒了?灶上温着粥,自己盛。”
铺子里堆着年前接下的活,一摞一摞码在案板上,有结婚用的被子面,有小孩的棉裤,有改了又改的旧衣裳。苏婶坐在靠窗的缝纫机前,戴着老花镜,把一件呢子大衣的袖子拆了重新锁边。她抬头看了小宇一眼:“会踩线不?”
“会一点。”
“那帮明娟锁边,锁慢点,别毛了边。”
小宇在明娟旁边坐下,学着把布边折进去,踩动踏板。缝纫机的声音多了一台,两台节奏不一样,像两个人各说各的话,说久了,又慢慢合到一块儿。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布匹上,灰的蓝的红的,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快到中午,活赶完了一小半。明娟伸了个懒腰,胳膊肘差点碰到小宇。她问:“你家年货备齐了?”
“我妈蒸了馍,腌了萝卜干。“小宇说,“对联还没买。”
“我们也没买。明儿上街,一趟全买了。”
苏婶在里屋接话:“对联别买现成的。“顿了一下,又说,“让明娟写,她字好。小宇给她打下手。”
明娟说:“我写字丑。”
“你写的那个丑,是能看出来的丑。“苏婶说,“买来的字再好,不是自己的。年三十贴,就贴自己写的。”
中午吃饭,苏婶炒了一盘酸菜粉条,又切了一碟酱肉。明娟给小宇盛饭,碗压得实实的,堆起一个尖。她自己盛了一碗,坐下就吃,吃两口,忽然说:“妈,你那围巾都起球了。我过年想给你买条新的。”
苏婶愣了一下:“我有围巾。”
“灰的那条?都多少年了。”
苏婶没接话,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她说:“乱花钱。”
语气听着是嗔怪,嘴角却翘了一下。
二
腊月二十八,天晴。
惠农的街上一早就是人。卖对联的,卖年画的,卖烟花爆竹的,把路两边摆得满满当当,红彤彤的,一路铺到街那头。明娟走在前头,小宇跟在后头,一人揣着一兜钱,是苏婶给的置办费。
先买红纸,买了两副对联,买了两对窗花。明娟挑窗花挑得仔细,蹲在摊子前一张一张翻,最后挑了一对喜鹊登梅,一对连年有余。她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这个红,正。”
小宇说:“红是好红。”
“那当然。过年嘛。”
又买了糖果,买了瓜子,买了两个大红灯笼,一路走一路逛,到中午,两个人的兜都满了。路过一家卖砚台的铺子时,明娟的脚步慢了一下。小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柜台里摆着几方砚台,黑沉沉的,泛着光。明娟很快移开目光:“走吧。”
回去的路上,明娟一直很安静。快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我爸留的那方砚台,我妈收在柜子里,每年二十九拿出来擦一遍。她说那是留给我的,等我长大了用。”
小宇问:“你用过没?”
“用过一次,小学三年级写毛笔字。“明娟说,“磨出来的墨特别黑。后来舍不得,又收起来了。”
她说完,推门进了铺子,把兜里的年货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案板上。苏婶从里屋出来,翻了翻那两副对联,又看了看窗花,没挑出毛病,只说:“字还是得自己写。买现成的算怎么回事。”
晚上,明娟从箱子里翻出一条红围巾,纯毛的,厚墩墩的。她抖开,在灯下看了看,又叠好,压回箱底。小宇问:“什么时候买的?”
“放寒假那天,在银川买的。“明娟说,“省了一顿午饭钱。”
“给你妈的?”
“嗯。“明娟说,“初一再给她。”
她说完,钻进被窝,背对着小宇躺下,声音闷闷的:“睡吧,明天二十九。“
三
腊月二十九,苏婶果然把砚台从柜子里拿出来了。
那方砚台不大,黑里泛着一点绿,边角磨得圆润,隐隐能看见石头的纹路,一层一层的,像山的影子。苏婶用湿布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举到窗边看了好一会儿,才放在桌上:“明娟,研墨。写个福字,再写一副对联。”
明娟往砚台里倒了点水,拿起墨锭,一圈一圈地研。墨香慢慢散开,屋里浮起一股淡淡的松烟味。小宇站在旁边看,看她研墨的样子,忽然想,小学三年级那回,大概也是这样。
红纸裁好了。明娟提笔,蘸饱墨,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她写得慢,握笔的手有点紧,写完一个字,退后一步看看,又补两笔。苏婶在一边看着,没说话,眼神却是柔的。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这砚台,是他爸在采石场干了三年,攒钱买的。他说等明娟念书了,写字用。”
屋里静下来。明娟的笔没停,笔尖在纸上走,沙沙的。小宇站在门边,看着那方砚台,又看明娟写字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人是替另一个人守着的。
福字写好了,墨迹晾干,贴在铺子的玻璃门上。红底黑字,笔力还嫩,却周正。小宇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拿手按了按纸角。
下午炸油果子。苏婶和面,明娟切面片,小宇烧火。油锅烧热,面片下锅,嗞啦一声,鼓起泡来,金黄黄的,满屋子都是香气。苏婶炸了一笸箩,又炸了一笸箩,说明天三十,再炸一锅,初一早上吃。
晚上,明娟把那摞寒假作业从书包里翻出来,摆在桌上,翻开第一页,又合上。她趴在桌上,看小宇做物理题,看了一会儿,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小宇笔停了停:“没想好。”
“我有时候想,等我念完书,就去外面看看。“明娟说,“我妈总说,人一辈子总得出去一趟。她没出去过,我替她出去。”
小宇没说话。窗外,远远的,不知道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去。
四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黑,街上就响起零星的鞭炮声。苏婶早早在灶上炖了一锅羊肉,又把面醒上,准备包饺子。三个人围坐在案板边,苏婶揉面,明娟擀皮,小宇学着包。他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立不起来,躺在那儿像一只小船。明娟看了一眼,笑得不行:“你包的是饺子还是馄饨?”
“馄饨。“小宇说,“反正都是面皮包馅。”
苏婶也笑了:“能吃就行。你俩手都不巧,凑合着过年。”
饺子包到一半,明娟忽然跑进里屋,把那条红围巾拿出来,抖开,走到苏婶跟前,踮起脚,给她围上。苏婶愣住,手里的擀面杖还举着。明娟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好看。”
红围巾在灯下泛着光,衬得苏婶的脸也红了几分。苏婶伸手摸了摸围巾的毛,指头摩挲了好一会儿,才说:“傻丫头……”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上炖肉的咕嘟声。明娟低头继续擀皮,擀得很慢。小宇假装低头包饺子,余光看见苏婶别过脸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饺子煮熟,天已经黑透了。外面的鞭炮声密起来,噼里啪啦,一阵连着一阵,窗户纸震得嗡嗡响。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饺子。吃到一半,明娟”哎哟”一声,吐出一枚硬币,是苏婶包进去的,说谁吃到谁有福气。明娟把硬币在衣服上擦了擦,塞进口袋,眉开眼笑:“我今年有福气。”
苏婶说:“你有福气,妈也有福气。”
守岁到后半夜。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信号不好,雪花闪来闪去。明娟靠在苏婶身上,眼皮直打架,头一点一点的。苏婶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宇坐在炉子边,看着这母女俩,忽然想起自己家,想起母亲纳鞋底的样子,想起父亲挂挂历的样子,想起院子里那棵槐树,光秃秃的,立在夜色里。墙上,小宇买的那张年画,胖娃娃抱着鲤鱼,在灯下咧嘴笑。
十二点,鞭炮声像炸开了锅,连成一片。苏婶往小宇兜里塞了一个红包,说:“压岁钱,拿着,回去给你爸妈买点东西。”
小宇往外掏:“我不要。”
苏婶按住他的手:“拿着。你妈让你来帮忙,是情分;我给,是我的心意。”
小宇捏着红包,薄薄的,没再说推辞的话。
五
初一,天没亮,鞭炮声就把人吵醒了。
小宇穿好衣服走出铺子。街上铺了一层红纸屑,密密麻麻的,像落了一地红花。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红纸屑上,亮闪闪的。明娟也起来了,站在门口,头发还没来得及梳,披着棉袄,呵出一口白气:“新年好。”
“新年好。”
苏婶在屋里喊:“进屋吃饺子,吃了再拜年。”
三个人又吃了一顿饺子,喝了两碗汤。吃完饭,苏婶把红围巾整了整,说去隔壁王婶家拜个年。明娟说:“我跟小宇出去转转。”
两个人沿着街走。街上的人多起来,都穿着新衣裳,见面拱拱手,说些过年的话。卖糖葫芦的推着车,冰糖在太阳底下黄澄澄的。小宇走了一会儿,说:“我明天想回去了。”
明娟脚步停了一下,又往前走:“初二的车好坐。我妈说了,初三以后铺子要忙。”
“嗯。”
“回去好好念书。“明娟说,“书念好了,比什么都强。”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大概是觉得这话说得像她妈。
下午,小宇收拾东西。母亲让捎的萝卜干和腊肉已经吃掉一些,剩下的,苏婶给他装了满满一包,又塞了两瓶酱菜。他把那摞物理资料塞进书包最底下,把寒假作业放在最上面。临走,他站在缝纫铺门口,看了那扇贴福字的玻璃门一眼。红底黑字,笔力还嫩,却周正。
初二早上,班车来了。
小宇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他看见明娟站在路边,穿着那件灰蓝棉袄,围着旧围巾,冲他摆了摆手。她旁边站着苏婶,脖子上围着那条红围巾,在早上的阳光里,红得扎眼。
车越开越远,惠农的街,缝纫铺,玻璃门上的红福字,一样一样往后退。一个多小时后,车到了镇上。小宇背着包往家走,远远地,就看见院子里那棵槐树,光秃秃的,立在早春的风里。还没发芽,但枝条的皮色,已经比腊月里润了一些。
他推开门。母亲正在灶上忙活,听见门响,回头:“回来了?路上冷吧?”
“不冷。“小宇说。
他把包放下,把苏婶塞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上。最后,他把那个红包掏出来,薄薄的,放在母亲面前:“苏婶给的,说让我给你们买点东西。”
母亲看了看红包,没接,又推回去:“你收着。开春了,买件衣裳。”
小宇没再推。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槐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枝条上还是空的,但风已经不那么硬了,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点土腥气,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醒。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是真的过去了。日子,又开始一天一天往长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