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考试是十五号早上开始的。
头一天晚上,母亲没让他做题,把火炉捅得旺旺的,屋里热乎乎。她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小宇躺在床上,听见针尖穿过鞋底的声音,一下,一下,细得像有人在一页一页翻书。他翻了个身,把明天要用的笔提前削好,两支,并排摆在铅笔盒里,笔尖朝着同一个方向。父亲在隔壁屋里备课,偶尔咳嗽一声,咳嗽声穿过安静的夜,格外清楚。
早晨七点,天还没大亮。小宇喝了母亲煮的米汤,吃了两个荷包蛋。出门时母亲追出来,往他棉袄兜里塞了两块水果糖:“考试的时候含一块,提神。别紧张,跟平时一样。”
考场设在原来的实验室。课桌拉开,前后左右都空出一段距离,教室一下子显得空旷。铃声一响,卷子从第一排传过来,哗啦哗啦的,像一阵风扫过水面。油墨味凉丝丝地钻进鼻子。他蘸了蘸笔,先写上名字,写上学号,然后开始看题。
语文卷子的作文题是《记一件难忘的事》。他握着笔,盯着题目看了很久。格子方方正正,白纸黑字,很多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了半天,他最后写了那年夏天西干渠边的事,写那个捧着一颗白石头递给他的男孩,写渠水哗哗地响,写石头在太阳底下泛着光。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窗外有人走动,有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他都没抬头。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刚好写完最后一个标点。
考完语文出来,太阳已经老高了。走廊里人挤人,有人对答案,有人垂头丧气,有人把演算纸揉成一团往垃圾桶里扔。小宇没对答案,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操场。雪还没化尽,白一块,黑一块,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
二
第二天考数学,第三天考英语和物理。
物理是最后一天下午考的。卷子发下来,他先翻到最后一道大题,一道力学综合题,斜面,滑块,弹簧,三个小问,图密密麻麻的。他看了一会儿,白老师那摞资料在脑子里翻了一下,资料第一页好像就是差不多的图。他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问开始,一步步往下写。写到第三问,笔停住了。他把受力分析图重新画了一遍,箭头改了两处,忽然就顺了,像一扇门推开一条缝,光从缝里透进来。他赶紧顺着那道缝往下写,写完最后一个式子,铃声刚好响起来。
最后一门考完了。
整个教学楼像是醒了过来。走廊里全是人,书包甩在肩上,有人在喊”解放了”,有人把课本往天上抛,又手忙脚乱地接住。小宇收拾好笔,把卷子留在桌上,走出考场。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他眯了眯眼,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又像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走起路来都轻了。
他在车棚碰见明娟。明娟把书捆在后座上,正往书包里塞寒假作业,塞得鼓鼓囊囊的。看见他,她直起身:“物理最后一道,你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小宇说。
“我第二问卡了半天。“明娟说,“算了,考完了,不说了。我妈说年前铺子里忙,让你能早去就早去,别等到年根底下车挤。”
“我回去跟我妈说一声,收拾收拾就走。”
明娟笑了一下,骑上车。骑出去两步,她又回头,鼻尖冻得发红:“对了,过年我给苏婶买了条围巾,红的。她戴上肯定好看。”
小宇说:“嗯。“
三
放假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班主任在班里念了一遍寒假须知:正月十六开学,作业按时完成,过年少放炮,注意安全。教室里嗡嗡的,没几个人认真听,都在盘算这一个月的假怎么过。班主任敲了敲讲台,最后说了一句:“下学期就高二了,是关键的一年。寒假别光顾着玩,该看的书看一看。”
散会的时候,白老师在走廊里叫住小宇。他手里拿着一卷纸,是小宇考完试交上去的物理答卷的复印件。他把纸递过来:“你最后那道大题,第三问的做法不错,比标准答案还简洁。寒假把那摞资料做了,开学我看看。”
小宇接过来,纸还是温的,带着办公室炉子的热气。他点了点头:“老师,我放假去惠农待几天,初几回来。”
“去吧。“白老师说,“书带着,路上也能看。”
小宇走出校门,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人比平时多,路灯底下,有人推着三轮车卖对联,有人摆着鞭炮摊子,红彤彤的一片,在暮色里格外扎眼。他放慢脚步,在一家卖年画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摊子上挂着胖娃娃抱鲤鱼的,挂着关公像,还有一张印着长城和牡丹的。他想起惠农苏婶的铺子,靠窗那面墙白白的,什么也没挂。他摸了摸兜里的钱,数了数,买了一张年画,卷起来,用皮筋扎好,夹在车后座上。
回家路上,天完全黑了。远远近近的巷子里,零星的鞭炮声脆生生地响起来,像谁在夜色里拍手。他蹬着车,忽然觉得,考完试的这个傍晚,比以往任何一个傍晚都要松快。
四
小年过后,家里的年味一天比一天重。
母亲开始蒸馍,一锅一锅的,灶房里热气腾腾,玻璃上糊满水珠。她蒸了花卷,蒸了枣馍,还蒸了一笼小猪形状的豆沙包,说是给小宇的。小宇蹲在灶前添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上一阵一阵地红。母亲一边揉面一边说:“你苏婶一个人带着明娟过年,年前铺子里最忙,你去了,能帮一把是一把。萝卜干我腌好了,腊肉也熏了一挂,你捎去。”
“知道了。”
“明娟那丫头,去年瘦了。“母亲又说,“你去了,多看她两眼。”
父亲从学校回来,带回一摞新挂历。他挑了一张印着山水画的,用图钉钉在堂屋的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正了正。他忽然开口:“明娟她爸,要是活着,今年该五十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母亲低着头揉面,没接话。小宇也没说话。冬至那天苏婶说的话在耳边响了一下,那个被哑炮带走的男人,那个贺兰石砚台,那些都是明娟的事,他替她记着。过了一会儿,母亲说:“人都不在了,还说这些。过年了,说点高兴的。”
父亲”嗯”了一声,转身去挂另一张挂历,挂历哗啦响了一声。
那天晚上,小宇把寒假作业从书包里翻出来,放在桌上。他翻开白老师给的那摞资料,抽出第一页,那道力学综合题还压在台灯底下。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斜面,画了一个滑块,画了一根弹簧。窗外,远远的,不知道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去。年,确实是近了。
五
腊月二十六,天晴,冷得干脆。
小宇背着包,站在镇上的班车停靠点。包里装着母亲给苏婶的萝卜干和腊肉,还有他自己买的那张年画。他呵出一口白气,白气在冷风里慢慢散开。班车来了,他上了车,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车开动的时候,他看见路边的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光秃秃的枝条上落着一层薄霜,像用白粉笔描出来的边。
一个多小时后,车到了惠农。
苏婶的缝纫铺里,炉火烧得正旺,一进门,热气和布料的味儿一起扑过来。明娟正趴在缝纫机上踩线,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了?我就说,你今儿该到了。”
苏婶从里屋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擀面杖:“路上冷吧?快进来暖和暖和。年前接了好些活,明娟一个人忙不过来。”
小宇把包放下,把年画展开,问:“苏婶,这个挂哪儿?”
苏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指了指靠窗那面白墙:“挂那儿吧,那儿亮堂。”
年画贴好了。胖娃娃抱着鲤鱼,红彤彤的,在墙上咧嘴笑。小宇退后两步看了看,又端详了一会儿,把画角的胶带按实。窗外,太阳照在惠农的街上,有人拎着年货走过,有人推着车卖糖葫芦。年,真的快到了。
晚上,明娟给他铺床,铺在里屋。她问:“寒假作业带了没?”
“带了。“小宇说,“还有一摞题。”
“那你做吧。“明娟说,“我在外头踩缝纫机,不吵你。”
小宇躺在床上,听着外屋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一下一下,匀匀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那张年画上,胖娃娃笑得眯起眼。母亲的话、白老师的话、明娟说的那条红围巾,在脑子里一样一样排过去,稳稳地搁着。他翻了个身,觉得这个年,好像和往年不太一样了。
窗外,远远的,又有一挂鞭炮响起来,脆生生的,像谁在夜里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