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合作中

有想法就聊聊,别客气 👋

2695409102@qq.com
已复制 ✓
← 槐树下

第二百一十四章:小寒 — 《槐树下》

小寒

元旦那天,学校放了一天假。

早上八点多,小宇站在校门口等明娟。天冷得干净,蓝汪汪的,像冻住的玻璃。他把手插在棉袄兜里,兜里揣着两块钱,是母亲昨晚给的,说买书用。钱叠成四折,角上起了毛,他捏了捏,又放好。

明娟是骑自行车来的。她穿一件灰蓝棉袄,围着那条织了半个月的围巾,鼻尖冻得发白。下了车,她把车锁在校门口的铁栏杆上,搓着手哈气:“走吧,晚了书店该挤了。”

新华书店在鼓楼南边,两层,元旦人多。一进门,一股暖气混着油墨味扑上来,眼睛上起了一层雾。一层楼里全是人,有的蹲在书架前,有的靠着柱子翻书,暖气把棉袄烤得发烫,人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明娟直奔二楼,她要买一本英语词典。小宇跟着上去,看见她在柜台前翻了半天,挑了又挑,最后拿了一本厚墩墩的,绿色封皮,掂了掂,又放下,换了一本薄一点的,说:“这本便宜,单词也全。”

小宇说:“差不了几块钱。”

“几块钱也是钱。“明娟说着,去排队付钱。

小宇在物理书架前面站了很久。架子上摆着各种竞赛辅导书,有的一本比砖头还厚,封面上印着”金牌""冲刺”的字样。他翻了几本,又放回去。有一本的封面画着一道斜面滑块的图,他忽然想起初二那年县城旧书摊上那本黄旧的科普书,书页里那行小字:万物都在找自己的路。他蹲下来,从架子最底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黄皮,边角有点旧,讲的是力学入门题。翻了两页,就拿着去付钱。收银员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他挑了最便宜的那本。

两个人从书店出来,太阳已经老高了。明娟把词典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宝贝。她忽然说:“我要是英语学好了,将来想去外面看看。我妈说,人一辈子总得出去一趟。”

小宇没说话。他想起乔阿姨信里说的青岛,想起大海,想起照片上那一片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黄皮小册子,封面上画着一颗行星绕着轨道转,画得有点简陋。

“那你想去哪儿?“明娟问。

小宇想了想,说:“还没想好。先把书念好。”

明娟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等’先’。”

阳光白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沿着马路往回走,路边的树上落着霜,枝桠亮晶晶的。元旦的街上人不多,偶尔有鞭炮声从巷子里传出来,脆生生的,像谁在远处拍手。

元旦过后,学校开始念叨期末的事了。

班主任在班里宣布,一月十五号到十七号,期末考试。教室里嗡了一声,有人哀嚎,有人哗啦哗啦翻书。班主任敲了敲讲台:“考完放假,正月十六开学。”

小宇算了算,还有半个多月。他把课本和笔记在桌上码成一摞,用皮筋捆好,又在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了个”计划”,一项一项往下排:物理,数学,化学,英语,语文。

白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是在一个下午。办公室里生着炉子,煤烟味很重,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灰扑扑的,倒还活着。白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摞资料,很厚,用牛皮纸包着,递过来:“这是自主招生往年的笔试真题,你寒假拿回去做。今年政策变了,竞赛的路窄了,但自主招生还在,你底子好,试试。”

小宇接过来,资料沉甸甸的,压在手里。他犹豫了一下,问:“老师,我那个二等奖……”

“加分还有。“白老师说,“你拿到的那个,按文件还能用。但政策一年一个样,不能光指望它。自己手里的本事,才靠得住。”

他说完,又低头批作业,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先把期末考好。其他的,考完再说。”

小宇抱着资料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风嗖嗖的,他把牛皮纸包揣进怀里,用棉袄裹住。纸包硌着胸口,凉凉的,又带着一点暖气。

小寒那天,是腊月初十。

天阴着,一整天没见太阳,风从贺兰山那边下来,硬邦邦的,像用砂纸打磨过。教室里的炉子烧得通红,还是压不住寒气,靠窗的同学哈气,玻璃上白蒙蒙一片。下午第三节课,有人在走廊里喊:“下雪了。”

小宇抬头,窗外果然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像筛面。雪不大,落在窗台上,白了一层,又化,又落。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家里那棵槐树,这时候大概也落满雪了,枝条上一道一道白边,像用白笔描出来的。

晚自习下课,已经九点半。小宇去车棚推车,看见明娟也在。两个人一前一后推着车出校门,雪还在下,路灯底下,雪粒像无数小飞虫,密密地扑在光里。

“腊八那天,我妈熬了粥。“明娟说,“她捎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了,让你放了假去惠农一趟。年前铺子里忙不过来,她说你去搭把手。”

“嗯。“小宇说,“放了假就去。”

明娟骑上车,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我妈还说,日子过了冬至,一天天长起来了。你信不?”

小宇想了想,说:“信。”

明娟笑了一下,蹬着车走了。雪里,她的围巾角飘起来,灰蓝色的一小点,很快就远了。

小寒过后那个星期天,天晴了,也冷透了。

小宇一个人走到西干渠边。渠水冻实了,冰面平平展展的,泛着青白的光,像一大块磨过的玻璃。渠面上有几个孩子,穿着棉袄,脚上绑着自制的冰车,一人拉一根绳子,在冰上跑,笑着,喊着,冰刀划出一道道白印子。

他站在渠岸上,看了一会儿。冰面映着天光,近处是白的,远处泛着一点蓝,像谁把天空扣下来一层,铺在地上。他想起夏天,也是这条渠,渠水哗哗地响,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捧着一颗白石头递给他,说记住这件事本身就是回答。

他摸了摸兜。两颗白石头,一颗是他自己的,一颗是明娟给的,圆圆的,被体温焐着,微微发烫。他掏出自己的那颗,弯腰,贴着冰面平平地推出去。石头在冰上滑出去很远,转着圈,划出一道弧线,最后停在渠中间,白白的,像冰面上睁开的一只眼睛。

他走下渠岸,踩着冰沿,一步一步走过去。冰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响,他走得很慢,弯腰把石头捡起来,石头冻得扎手。他握了握,揣回兜里,焐了一会儿,又暖过来。

他没有再滑石头。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快到家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橙红,贺兰山的轮廓黑黢黢的,山脊上的雪线还亮着。他忽然明白苏婶那句话的意思了。冬至过了,白天一天比一天长,虽然冷还在,但日子确实在往长里走,像渠里的冰,看着厚,底下已经在慢慢化。

晚上,母亲在灯下纳鞋底,父亲在备课。

小宇坐在书桌前,把白老师给的那摞资料从书包里拿出来。他拆开封口,抽出最上面一页,是一道力学综合题,图密密麻麻的。他看了一会儿,没动笔,又放回去,把封口重新折好,压在台灯底下。他又翻开笔记本,找到期末计划那一页,一项一项看过去,用红笔在”物理”后面画了个勾。

母亲抬头看了一眼:“放假了还做题?”

“还没放假。“小宇说,“十五号考。”

“考完就放了。“母亲说,“放了假去惠农,明娟她妈年前忙,你去帮衬帮衬,别光顾着念书。”

“嗯。”

父亲一直没抬头。快十点的时候,他合上课本,忽然说了一句:“你那颗石头,还在窗台上?”

小宇愣了一下:“在。”

“收好。“父亲说,“有人给你东西,你就好好收着。”

小宇没说话。他走到窗台前,把两颗白石头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并排放回原处。月光照进来,两颗石头白白的,圆圆的,像两小团落下的月光。

他回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二〇〇九年一月十一日,小寒刚过。天最短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写完,他看了看,把笔帽拧上,搁好。窗外,风停了,月亮很亮。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剩下的日子,会是一天比一天亮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