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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冬至 — 《槐树下》

冬至

冬至前五天,省里的文正式到了学校。

白老师在班上念了文件,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高校自主招生名额削减,竞赛加分项目重新议定,自明年起,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的获奖者不再直接获得保送资格。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地响起来。有人回头看小宇,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小宇低着头,看着课本上昨天画的一条受力分析图,箭头画得歪歪扭扭的,他拿橡皮擦了,重新画。

白老师放下文件,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又写了一行:

学是自己的。

粉笔在黑板槽里搁下,声音清脆。白老师没再多说,拿起教案:“翻到第128页,今天讲圆周运动。咱们接着往前讲。”

下课后,刘浩凑过来,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拍了拍小宇的肩膀:“没事,反正你成绩好,考呗。”

小宇点了点头。他其实没觉得有什么”事”。去年秋天,他在县城旧书摊上翻到那本物理科普书的时候,没有人给他许诺过保送。他学物理,是从那道斜面上的滑块开始的,从”万物都在找自己的路”那行小字开始的。那些东西都在,一样没少。

放学的时候,他去车棚推车,看见明娟的车停在旁边,车锁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明娟从教学楼那边跑过来,鼻尖通红,围巾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睛。她没问加分的事,只说了一句:“后天冬至,我妈让我问你,还去不去。”

“去。“小宇说。

“那说好了。“明娟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炒瓜子,哗啦倒进他车筐里,“路上吃。”

她骑上车走了。小宇看着她的背影,车筐里的瓜子还带着体温,在风里冒着一点热气。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其实没那么冷。

冬至前夜,母亲往帆布包里塞东西。

“这包萝卜干,腌了一个月了,给你苏婶尝尝。“母亲一边说一边往里塞,“这两双袜套,毛线是旧毛衣拆的,你苏婶眼睛不好,织不动了,我织了两双,你捎去。”

小宇蹲在旁边,看着母亲的手在包里翻来翻去,又塞进一包冰糖:“冬至大如年,空手上门不像话。”

“苏婶家不缺这些。“小宇说。

“缺不缺是她的事,带不带是咱的事。“母亲直起腰,拍了拍围裙,“明娟那丫头,在铺子里帮了一冬天忙了,你去了,替妈多看她两眼,那丫头瘦。”

晚上,父亲回来,听说他明天要去惠农,没说什么,只从抽屉里拿出五块钱,想了想,又加了一张,递给他:“到了镇上,买点水果。别空手。”

小宇接过钱,钱是旧的,边角磨得发毛,带着父亲抽屉里那股淡淡的烟味和墨水的味道。他捏着那两张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低下头,说:“知道了。”

他回到自己屋里,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找出来,叠好放在枕边。窗台上那颗白色圆石安安静静地躺着,月光照在上面,白白的。他把它拿起来,握了握,又放回去。

他想起上一次去惠农,还是秋天。那时候明娟说,苏婶让他考完了去,给他做炸酱面。他还没去,先是竞赛,然后是预赛、决赛,一趟一趟的,日子就过到了年根底下。明天终于要去了。

他躺下,听着窗外风声。风刮了一夜,呜呜的,像有人在不远的地方吹一支跑调的埙。他翻了个身,闻见被子上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是母亲今天下午特意晒的。他闭着眼,觉得心里有什么事,稳稳地搁着,搁得很妥帖。

冬至那天,天晴了,也冷透了。

早上六点,天还黑着,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头顶。小宇背起帆布包,走到镇口的班车点。班车是七点的,车灯亮着,发动机突突地响,排气管冒出一团团白气。车里没几个人,他找了个靠窗的座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手心一直攥着那两张钱,攥得发热。

车开起来,玻璃上的霜慢慢化开,露出一道道亮。田野是白茫茫的,落了霜的麦茬地一片一片地往后倒,远处的贺兰山青灰着脸,山脊上那道雪线还在。他看了一会儿,又看手里的帆布包,想起母亲塞袜套时说的话,那丫头瘦。

到惠农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白晃晃的,没有多少热乎气。小宇在镇上买了一兜橘子,又买了一袋挂面,拎着往缝纫铺走。

缝纫铺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半截棉帘子。掀开帘子,一股热气和缝纫机的声音一起扑出来。缝纫机哒哒哒地响着,像下雨,密密的,不停。苏婶坐在缝纫机后面,弯着腰,踩一脚,针脚就往前跑一段。她穿着深灰的棉袄,头上别着一枚黑发卡,手背上的皮肤皱皱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老槐树的根。

“婶。“小宇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苏婶抬起头,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眼角全是褶子,眼睛却是亮的:“来了?快进来,外面冷。明娟,明娟,人来了。”

明娟从里屋出来,系着围裙,手上全是白面。她看见小宇,笑了一下,又转身回去:“面和好了,就等你来包。”

苏婶起身,把缝纫机上的布卷推到一边,腾出地方,又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炭。炉火旺起来,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壶嘴吱吱地冒汽。小宇放下帆布包,把橘子放在桌上,把挂面靠在墙边,一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这孩子,站那儿干啥。“苏婶拉过一张小板凳,“坐。先暖和暖和。手伸过来,炉子上烤烤。”

他坐下来,伸出手,凑到炉边。火烤着手背,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冻僵的手指慢慢活过来,有点发麻,又有点痒。苏婶坐在对面,看着他,看了几秒,说:“长高了。”

“嗯。”

“瘦了。“苏婶说,“你妈给你做饭没?”

“做了。“小宇说,“我妈说,让我替她看看明娟,说那丫头瘦。”

苏婶乐了:“你妈隔着几十里地,还惦记这丫头呢。明娟,听见没?你婶说你瘦。”

明娟在里屋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笑:“瘦了正好,冬至多吃点,一顿就补回来了。“

包饺子是三个人一起包的。

案板放在堂屋的大桌上,苏婶和面,明娟擀皮,小宇包。苏婶的手劲大,面和得硬,揉得光,揪成一个个小剂子,压扁,递到明娟手边。明娟擀皮飞快,擀面杖在手里转两圈,一张圆皮就出来了,薄厚匀净,中间厚边上薄。小宇包得慢,馅放多了,捏不住,又抠出来一点,包成个胖墩墩的月牙。

“看你这娃,包得倒实在。“苏婶笑他,“馅是羊肉大葱的,早上现剁的,你婶凌晨四点起来剁的。”

小宇抬头看了明娟一眼。明娟低头擀皮,嘴角翘着,没说话。炉子上的水开了,白汽顶起锅盖,又落下去。屋里热气腾腾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水雾,外面模糊成一片白。

苏婶一边包一边说话,说着说着,忽然安静了一下。她低头把手里那个饺子捏好,放在盖帘上,说:“明娟她爸,也爱吃羊肉馅的。冬至他总说,饺子就酒,越吃越有。”

明娟擀皮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转。屋里静了几秒钟,只有缝纫机的声音没了,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小宇低着头,把手里那个饺子捏紧,没抬头。

苏婶也没再说,站起来,往锅里下饺子。饺子扑通扑通地落进滚水里,先是沉下去,然后一个个浮上来,白胖白胖的,在锅里转着圈。她拿漏勺捞起来,先盛了一碗,递给小宇:“趁热吃。冬至吃饺子,不冻耳朵。”

小宇接过来,碗沿烫手,他换着手端。咬开一个,羊肉的香和大葱的冲一起涌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嚼了嚼,咽下去。苏婶看着他吃,眼睛眯起来,像看自己的孩子。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苏婶说,“你婶没啥本事,就会个吃食。明娟她爸在的时候常说,日子再难,灶上不能空。灶上不空,家就不散。”

明娟盛了碗,坐在他旁边,低头吃饺子。她吃得很慢,一口一个,腮帮子鼓鼓的。小宇看她,她没抬头,只是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热的。

太阳偏西的时候,小宇要走了。

苏婶把他送到门口,塞给他一包东西,用旧报纸包着,沉甸甸的:“这是你婶给你做的鞋垫,两副,一副厚的,一副薄的。厚的垫棉鞋里,薄的等春天穿。回去跟你妈说,萝卜干我收下了,让她别老惦记。”

小宇接过纸包,又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两双袜套:“我妈让我捎的,她说您眼睛不好,织不动了,她替您织了两双。”

苏婶接过去,摩挲了两下,没说话,把袜套贴在胸口,好一会儿才说:“你妈这个人……行,你回去告诉她,冬至过了,日子就一天天长起来了。”

明娟送他到车站。两个人走在老街上,街上没什么人,铺子门帘都垂着,偶有一家冒出热气。明娟的围巾在风里飘着,灰蓝色的,她走得慢,小宇也放慢脚步。

“鞋垫是我妈熬了几个晚上做的。“明娟说,“她说你整天坐着做题,脚凉。她嘴上不说,心里疼你。”

小宇嗯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

班车来了。他上车前,明娟忽然拉住他袖子,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这个你拿着,别现在看,回来看。”

车开了。小宇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回头看,明娟还站在车站的牌子底下,围巾被风吹得贴着脸,越来越小。他攥着那个小布包,布包软软的,里面好像包着什么硬的东西,圆圆的一小颗。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烧着一片橙红,又慢慢暗下去。班车里的灯亮了,昏黄的。他靠着窗,看着窗外越来越黑的田野,偶尔有一户人家的灯亮着,黄的,一小点,像撒在夜里的米粒。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母亲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说:“吃了没?”

“吃了。“他说,“吃了二十个。”

“撑死你。“母亲嘴上骂着,转身进灶房,“给你留了碗羊肉汤,冬至,喝口热的再睡。”

他应了一声,进屋。屋里炉火旺着,父亲在灯下备课,头也没抬,说:“回来了?”

“回来了。”

他把帆布包放下,把苏婶给的鞋垫放在柜子上。然后坐在床沿,掏出明娟塞给他的那个小布包,拆开。里面是一颗白色圆石,和他窗台上那颗差不多大小,圆圆的,光光的,像是从渠边捡的,被人揣在兜里焐了很久,带着一点温。

石头上裹着一小张纸条,字是明娟的,圆圆的,一笔一画:

冬至快乐。这颗是西干渠边捡的,和你的那颗配一对。你一颗,我一颗,谁也别弄丢。

他握着那颗石头,看了很久。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槐树的影子落在雪地上。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处处都有着落。

他把石头放在窗台上,挨着他那颗,两颗白的,圆圆的,像两小团月光,并排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