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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槐花 — 《槐树下》

槐花

四月二十三日,槐花开了。

不是一下子全开。第一天开了约几串,在最向阳的那根枝条上。白花,一小朵一小朵串成一串,像倒挂的葡萄。每朵花约一公分大小,花瓣往外翻,花蕊朝下。香气不是刺鼻的那种。是淡淡的,要离树约两三米才能闻到恰到好处的浓度。太近了反而淡,因为香不是花给你的。是风把香从花上带走的过程中经过你的鼻子。

苏明娟站在树下,仰头数花。数了三遍,每次数字不一样。第一遍约两百串,第二遍约两百三十串,第三遍约一百八十串。不是她数错了,是树太大了。枝条互相交叉,有的花被叶子挡住,有的太高了。数不清不是”你不认真”是”太多了”
“太多了。“她说。

“没关系。知道很多就够了。不用知道具体是几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奶奶寄的枣干。从河南到宁夏,邮路上走了约十天。布袋是白粗布缝的,口上用麻绳扎着。打开,枣干约小半袋,每片约指甲盖大小。枣干不是商店里那种加糖的。是自己晒的,甜是枣子自己的甜。晒的过程约好几天。秋天摘下来,去核,放在竹筛上,在太阳下暴晒。晚上收回来,第二天再晒。晒到皮皱、肉紧、拿起来不粘手。

她把枣干递过来。“吃。”

小宇拿了一片放嘴里。枣肉是韧的,要用门牙一点一点刮下来。甜味来得慢。不是糖一入口就化,是枣肉被唾液浸软之后慢慢释放出来的。一片枣干能吃很久。不是嚼,是含着。含就是等。等枣干把甜给你,和等春天把花给你一样。

隔天,母亲做了槐花饭。

槐花不是随便摘的。要摘那种刚开的,白中带一点淡绿。开过了的花香气跑了,没开的味道不够。母亲用竹竿绑上铁钩,把矮枝上的花串钩下来。小宇在地上捡。花落下来的声音是”噗”很轻,像雨滴但不是雨滴。雨滴是透明的,花是白的。

摘了约一小盆。母亲用清水洗了三遍。第一遍水变黄,第二遍水变淡黄,第三遍水清了。洗好的槐花沥干,拌上面粉,上笼蒸。蒸的时间约十几分钟。水开了之后蒸汽上来,带着槐花的香从锅盖缝里冒出来。那种香和新鲜槐花的香不一样。新鲜的是冷的,蒸过的是暖的。暖的香更浓,像把春天的味道浓缩了约几倍。

蒸好的槐花饭盛在碗里,拌上蒜泥和一点香油。蒜泥是现捣的。蒜瓣放在石臼里,用石杵一下一下砸。砸的过程中蒜细胞破裂,释放出大蒜素。大蒜素和空气反应约几秒到十几秒,产生辛辣味。槐花饭的甜和蒜泥的辣在一起。不是打架,是互相让着。甜的不抢辣的风头,辣的也不盖甜的底。

苏明娟端着自己家做的凉拌黄瓜来了。她妈说不能空手去吃别人家的饭。两碗槐花饭,一碟凉拌黄瓜,一小袋枣干。他们在槐树下吃。

树下有蚂蚁,很小的那种,约两三毫米长。蚂蚁排成一列从树根爬到树冠,又从树冠爬回树根。它们在运食物。花蜜,或者死掉的虫子。蚂蚁的世界和人不一样。它们的距离单位不是米,是蚂蚁身长。从树根到最低的枝条,约一米,对蚂蚁来说是好几百个身长。走一趟需要好久。好久不是时间长,是路太长。

“蚂蚁也在等。“苏明娟说。

“等什么?”

“等花掉下来。花掉下来它们就能在地上捡,不用爬那么高了。”

花确实在掉。风吹过,偶尔有一朵白花从枝头脱落,飘下来。飘不是直落。是旋着、摆着、晃晃悠悠地。因为花很轻,一朵花的重量约零点几克,空气的阻力就能让它飘很久。飘是一种延迟。落地的时间被拖长了,让你多看几眼。

吃完饭,苏明娟在槐树根上坐下来。

树根露出地面的部分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不是人为打磨的,是小宇每天早上站在上面等的时候,鞋底一点一点磨的。两年了,从一年级到四年级。一个男孩的鞋底把树根磨出了包浆。包浆不是木头的,是时间的。

“你说,“她忽然开口,“槐花开了算不算’等到了’?”

“什么意思?”

“一个冬天,树是光秃秃的。你在树下等春天,我在等夏天。现在槐花开了,花就是春天到了。那你等的’春天’到了,我等的’夏天’还差多久?”

“两个月。四月到六月,约六十天。”

“六十天长吗?”

“不长。六十天可以从槐花到麦收。麦子现在还是青的,约膝盖高,再过六十天就黄了,可以割了。”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指南针。指南针的红色那端指向北。北偏东一点,是河南的方向。她看了一会儿,放回口袋。

“我暑假回去的时候,槐花已经谢了。花谢了树上就只剩叶子。等我九月份回来,叶子也开始黄了。我错过的不是花,是树的最好看的部分。”

“但树还在。“小宇说。“花谢了树还在,叶落了树还在,冬天树还在。花是树的一小部分。不是全部。树自己知道,它开花不是为了让人看,是为了结种子。你没看到花,但你看到了结果的时候。九月槐树有豆荚,绿色的,扁的,像扁豆。那也是好看的。”

苏明娟没接话。她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一朵刚落下来的槐花,放在掌心。花很小,五片花瓣,中间有一个淡黄色的花蕊。花瓣薄得透明,能透过花瓣看到她手心的纹路。

她把花夹在课本里。“我带回去给奶奶看,宁夏的槐花长什么样。“

傍晚,小宇一个人回到槐树下。

夕阳从树冠西侧照过来,花被染成了淡金色。不是金色。是淡金色,比金色浅,比白色深。这是槐花一天里最后好看的时候。早上是白色,中午是亮白,傍晚是淡金,晚上是最普通的颜色。因为晚上你根本看不见它。

他突然意识到,花有自己的时间表。它不为谁开。它只是在该开的时候开,该谢的时候谢。人的”看”和”等”对它来说不重要。但人还是会在它开的时候开心。因为花开了就代表冬天真的过去了,棉袄真的可以收起来了,井水真的不用砸冰就能打上来了。

这不是花的事,是人的事。花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然后人把它变成”春天到了”的信号。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光绪铜钱,放在树根上。铜钱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种暗黄色的光。不是金光闪闪,是旧铜的颜色,像老照片。他想起苏明娟的奶奶在枣树下拍的照,想起照片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等”字,想起棉袄口袋里空着的十乘十公分。

等的人多,就不觉得久。

槐树开花了。等了整个冬天。从去年十一月叶子落尽到现在四月底,约五个月。五个月里,树没有一片叶子,没有一朵花。但它不是”没有”它在准备。在看不见的地方,根在吸水,维管束在输送养分,芽原基在分裂细胞。等不是躺平,是做准备。

人也一样。苏明娟在等暑假。两个月。两个月里她还在上学,还在写作业,还在课桌上画新的线。但等她上车的那天。火车的轮子开始转动的那一瞬间。“等”就结束了。

他站起来,从树根上拿起铜钱,放回口袋。口袋里的铜钱碰到指南针,发出极轻的”叮”金属碰金属。北和钱碰在一起。一个指向方向,一个代表价值。方向是河南,价值是他口袋里的全部。

天快黑了。槐花的香味在黄昏里变得更浓。不是因为花变了,是因为空气变凉了。凉的空气流动慢,香味停留更久。槐花在晚上不发光,但它的香味在黑夜里更有存在感。

明天还会有新的花开放。后天也是。

一直开到五月中旬,花谢了,豆荚就出来了。

第五十四章完。

下一章预告:五月,麦子黄了。学校放农忙假,小宇第一次下地割麦子。苏明娟在麦田里发现了一样东西。和指南针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