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合作中

有想法就聊聊,别客气 👋

2695409102@qq.com
已复制 ✓
← 槐树下

第八十一章:渡 — 《槐树下》

渡

十二月。天短得不能再短了。下午四点半太阳就开始往下沉,五点钟天已经灰了大半。教室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灯管两头微微发暗。苏明娟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霜花是水蒸气在玻璃上直接凝华——从气体到固体,和雪一样。外面零下十几度,屋里生了炉子。铁皮炉子的烟囱从墙上穿出去,接缝处滴了一点黄色的锈水,锈水冻住了。

语文课学到沈从文。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了”边城”两个字。她四十岁出头,戴金丝边眼镜,镜片有一点厚度。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微微眯起。不是近视加深了,是教室光线不够。冬天的教室永远不够亮。

“沈从文,湖南凤凰人。“王老师说话的时候嘴里呼出白气。炉子烧得再旺,教室前面还是冷。“《边城》是他的代表作,你们在课外可以找来读一读。不长,四万多字。”

苏明娟在本子上记下来。边城。沈从文。凤凰。湖南。

湖南在河南省的南边。她拿出那本地图册。封面已经磨起了毛边,书脊的胶水老化,翻到湖南那一页的时候纸有一点松动。湖南的地形西高东低,西部是武陵山。武陵山里有沈从文的凤凰。她用手指顺着山脉的走向摸过去。起伏的等高线一圈一圈,像树根的年轮。最密的几个圈是山尖,最稀的地方是沅水。沅水往东流入洞庭湖,洞庭湖连着长江,长江往东入海。

海。

她想起中山公园那天。乔阿姨带她和小宇去看湖。湖水很宽,但乔阿姨说这不是海。海比这大多了。她在湖边第一次听到”海”这个字。那是六年前了。六年。

“老师,图书馆有借吗?“

学校图书馆在三楼东头,一间教室大小。书架是铁皮的,军绿色,漆皮被磨掉了,露出暗红色的防锈涂层。铁皮书架冬天冷得粘手。苏明娟小心翼翼抽出一本《边城》。书皮淡黄色,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版本,封面有沈从文的黑白照片。书不算新,借书卡上写满了名字,最早一个记录是几年前。她数了数,有九个人借过。

她坐在阅览室靠窗的位置。阅览室的桌子是长条的,可以坐六个人。现在只有她一个。窗外是雪,落在对面的屋顶上。屋顶是平的,积雪均匀,边缘有一点弧度。弧度和雪的休止角有关。雪堆积起来的休止角大概十几度,和沙子差不多。一个东西能堆多陡,决定了它的边缘弧度。

第一页。

“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

她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在心里过一遍。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三个角色。沈从文没有写”这人家有”,他写的是”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只有这些。少是精确的。不是穷,是刚好够。

她读到翠翠。翠翠是爷爷的孙女。爷爷在溪边渡人过河,当了一辈子的渡船人。那条溪叫酉水,酉水和沅水汇合,沅水入了洞庭湖。

苏明娟抬起头看窗外的雪。雪还在下,落得比刚才慢了。雪花落得快的时候是干雪,轻。落得慢的时候是湿雪,比较重。空气的湿度大了,雪的密度就大。密度大的雪不容易被风吹走,落在屋顶上就贴住了。

渡口。

翠翠的渡口是一条方头船。绳子上挂了一个铁环,铁环在铁丝上滑过去。人站在船上不用桨,拉着绳子就过去了。她把自己在地图册上学到的渡口都回忆了一下。黄河上的渡口有皮筏子过的,长江上的渡口有轮渡。所有渡口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你从这里送到那里。过去之后你还在水边上,但已经在另一边了。

她从河南到宁夏,过的不是河。但也是一边到另一边。河南在东边,宁夏在西边,中间隔了陕西。从河南到宁夏渡了什么?不是水。是山。是时间。

那个周末她在教室里写信。炉子烧得很旺,铁皮炉壁烤得发红。她坐在炉子旁边,膝盖都快挨到炉子上了。棉裤被烤得发烫,膝盖上两团热。热的地方皮肤有一点发痒。冬天皮肤干,烤热以后更痒。

“小宇:

我在学校图书馆借了一本书。沈从文的《边城》。书里有一条河,河上有一个渡口。渡口有一个老人和一个女孩子,女孩子叫翠翠。村里人过渡不用给钱,给也可以。老人用客人给的钱请人喝酒。他说钱多了有什么用呢——这句话是翠翠的爷爷说的。

我想起槐树。槐树是不是也是一个渡口。树根是船,叶子是灯塔,夏天的时候渡蝴蝶渡风渡信纸上的字。你还记得你坐在树根上等我的样子吗。树根上被你坐出了包浆。包浆是时间磨的。那条溪边有个渡口,那棵树下也有一个渡口。

书里写翠翠喜欢看过渡的人。她坐在溪边,等了很多人过渡。有些人渡了一次就不再来了,有些人天天渡,有些人渡过去就不再回来了。我在想我是不是也渡了一次。从河南渡到宁夏,从小学渡到初中。

渡过去之后,那边的人和事会变吗。

苏明娟
十二月三号”

她把信纸折好,折痕用手指压平。纸在冬天变脆了,折狠了会断。她折得不轻不重。

走出去。雪停了。操场上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雪被踩实了,踩成了冰,冰在太阳下泛白光。反射的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走。鞋底踩在冰上,冰被压碎的声音很细,咯吱咯吱。不是雪的咯吱,是冰的咯吱。两种咯吱不一样。雪的声音闷,冰的声音脆。

回信三天后到了。信封上有一点水渍,不是雪化的水——雪化了是圆的。这个水渍是长的,像雨水顺着信封角流下来的形状。邮差的雨衣可能没挡住雪,雪落在雨衣上化了,从衣角滴下来,刚好滴在信上。

她拆开。小宇的字比以前小了。字小是因为天冷手僵,控制笔的手指不够灵活,笔画就不自觉地收紧了。

“苏明娟:

我收到你的信了。你的字好像比以前更齐了。是不是教室亮一点。

我问了我爸关于渡口的事。他说所有的渡口都有一个特点,就是你在一边上船,在另一边下船。中间是你不在任何地方的时候。在船上,在水上。不是起点,不是终点,是你悬在空中的那段时间。语文老师说这叫过渡。过渡不是到不了,是正在到。

我想了想。你说的对,槐树也是一个渡口。但槐树有一个渡口没有的好处。渡口是给要离开的人用的,槐树在等。槐树不渡。槐树生了根,它哪里都去不了,但它等你回来。所以槐树和渡口是相反的。渡口把你送走,槐树把你等回。

这有点像你说的升华和凝华。一个走一个来,但都不是凭空。走的有回来的,来的有走的原因。升华和凝华是同一个过程的反方向。

对了,我妈问你过年回不回河南。如果不回,她说你来我家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她今年学会了擀方皮,方皮包出来的饺子肚子大。她说方皮比圆皮好拿在手里。你有空的话就来。槐树还在。

小宇
十二月六号”

苏明娟把信读了两遍。她注意到中间那一段。渡口把你送走,槐树把你等回。走和回,升华和凝华,同一个过程的反方向。两个方向都真的存在,都物理上成立。不是比喻,是事实。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操场上几个女生在踢毽子。毽子的羽毛是公鸡尾巴上拔的,红毛在白雪上很显眼。毽子飞起来的时候很快,落下来的时候比较慢,因为空气阻力。飞上去的是动能,落下来的是重力减去阻力。上去的时候是走,下来的时候是回。毽子不管飞多高,最后都回到脚面上。

渡过去。等回来。

期末考前最后一个星期六。苏明娟去了一趟邮局,寄出去一封信,很短。

“小宇:

寒假见。

苏明娟
十二月十四号”

大姐接过来,看了一眼。“这么短?”

“嗯。信重了要多贴邮票的。轻的信不用加钱。”

大姐笑了。“你这闺女算得真精。”

她走出邮局。太阳已经斜了,斜到树梢以下。光线穿过树枝的间隙,在地面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影子的长度和太阳高度角成反比,太阳越低影子越长。冬天的太阳永远不高,所以冬天的影子永远比别人长。

她往回走,路过一家小书店的时候停了一下。玻璃门上贴着红色剪纸,剪纸的图案是福字倒着贴。倒就是到,福到。她想起自己在试卷背面写过多少个字。那些字从她的笔尖渡到小宇的眼睛里。中间经过了什么——课桌的缝隙、老师转过去的背、午后的阳光里的灰尘。这些都不算渡口。但都经过了。经过了就算。

图书馆的《边城》她续借了一次。期末考试前要交回去。她坐在阅览室里把最后几页读完。翠翠在渡口等人,那个人会不会回来,书里没有说。书到最后一页就停了。不是结束了,是停了。

她把书合上。封底有沈从文的另一段话,不是《边城》里的,是《湘行散记》里的。大意是说,他走过了很多地方,生命是一条河,流过许多河滩。有些河滩留得住水,有些留不住。

苏明娟想,她的河滩是什么。槐树下是第一个。县城初中是第二个。以后还有第三个第四个。河在流,河滩在等。它们互不耽误。

她站起来。阅览室的窗玻璃上又有霜花了,霜花的形状和上次不一样。气温变了,湿度变了,霜花就长成另一副模样。每场雪的成因相同,但每片雪花都不同。渡河的船每天都一样,但每一天的河水都是新的。

她把书放回书架。铁皮书架还是那么冷,但她的手已经不粘了——刚才看书的时候手暖和了。手暖和了再去摸铁皮,就不疼。

走出图书馆,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叫了两声没亮,灯泡大概是烧了。她在黑暗里扶着墙往下走。脚下的台阶冰凉,水泥地没有铺砖。台阶的边缘被踩得发亮,中间部分反而粗糙。因为人走路总是踩同一个位置,边缘被磨圆了。圆的弧度不大,看不出来,但手摸上去感觉得到。

不是方的。是被时间磨成了弧。

第八十一章完。

下一章预告:寒假。苏明娟回通伏过年。她带了一本从图书馆借的书给爷爷——不是《边城》,是一本讲宁夏植物的。两个人在炉子边翻书,爷爷用铅笔在图片旁边写枸杞的宁夏方言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