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九月一号。惠农一中。开学。
小宇站在操场边上。操场是煤渣铺的,黑色,踩上去有沙沙的声音。煤渣的颗粒在鞋底碎裂,细碎的粉末钻进解放鞋的缝隙里。他低头看了看鞋——左脚后跟磨薄的那块还是磨薄的那块。暑假里没舍得换。
惠农一中是全县最好的高中。最好的意思是每年有三四个能考上银川的大学。三四个听起来不多。但放在全县几万人的基础上就多了。这几个人每年从惠农县出去,坐着班车经过槐树——槐树在村口,出县的路必须经过。经过槐树的时候他们不一定看。但槐树一定看了他们。
现在轮到他经过槐树了。只是方向反了——他不是出县,是进县。惠农一中在县城北边,离镇初中三公里。三公里要走四十分钟。八月底的太阳晒得厉害,土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卷了边,卷边发白——是失水之后叶绿体停止工作的颜色。
操场是新的。不是”新修的”——是”对他来说新的”。他在镇初中那个操场是泥巴地的,下雨就变成泥塘。这个操场不会变泥塘。煤渣排水好,煤渣里的空隙就是天然的排水管。空隙率大约百分之三十。三十克煤渣里十克是空气。空气让水渗透到下面去,上面还是干的。马老师说这叫”渗透系数”。渗透系数越大,水跑得越快。
他踩了一下煤渣。沙沙。又踩了一下。沙沙。煤渣的颗粒大小不均匀——大的有黄豆大,小的是粉末。大的颗粒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点,小的粉末被鞋底的纹路带走。带走就是留在缝隙里,下次走路的时候会在柏油马路上留下几个小小的黑印子。
二
报到的地方在教学楼前面。三张桌子,三个老师,三条长队。
报名要交三十八块钱学费和五块钱书本费。他把钱从裤兜里掏出来——钱折叠成很小的方块,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是妈妈从小卖部拿的。捆钱的橡皮筋是蓝色——蓝色是用来捆”整钱”的,红色用来捆”零钱”。妈妈的分类法比图书馆还细。
“姓名。”
“小宇。”
“大名。”
他说了大名。老师在一张纸上写下他的名字,字迹潦草。潦草不是因为不认真——是因为写了太多名字手累了。今天报到的高一新生有三四百人。三四百个人名要在一天之内变成三四百个方格里的汉字。每个字平均两秒。三四百个字是十分钟。但实际上不止十分钟。中间会有学生问问题——“老师,宿舍在哪”、“老师,食堂在哪”、“老师,厕所在哪”。问问题的时间平均每个学生半分钟。
他被分在高一(二)班。二班在二楼,楼梯拐角的第一间。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有十几个人了。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不是最后一排——是倒数第三排靠窗。这个位置的窗户正对着操场。能看到跑道的起跑线。起跑线上画的是白漆线。白漆线的宽度大约是五厘米。五厘米对应标准的跑道线宽度。白漆在煤渣上干了之后变成浅灰色。灰色接近煤渣的颜色但又不一样——浅一点,亮一点。
他把书包放进桌兜里。桌兜里有上一届留下的东西——一个用完了的圆珠笔芯,一张揉成团的草稿纸。草稿纸上写着几行代数式。代数式解到一半没解完。上一届的人解到一半放弃了。放弃的原因可能是下课铃响了,也可能是解的途中发现自己不会了,也可能是考试结束必须停笔。不管什么原因,这半张纸留在了桌兜里。小宇把纸拿起来看了看,没扔,又放回去了。让它在桌兜里再待一阵子。一份没有完成的解也是解。
三
下午领了课本。物理、化学、数学、语文、英语、政治、历史、地理。八本书叠在一起有字典那么高。他翻开物理书——第一章是”运动的描述”。质点、参考系、坐标系、位移、速度、加速度。
加速度。暑假里他在跑道上练了一整个假期的加速度。从静止到加速到全速。他把每一步的开始和结束都记下来。第一天的反应时间和第三十天的反应时间差了零点三秒。零点三秒在百米里大约差三米。三米是一个身位。一个身位就是被落下。
马老师说过——加速度的定义是速度的变化率。不是速度快——是变化快。变化快的人后面会快。现在落后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斜率。斜率为正就有希望。
他翻到课本后面——后面有附录。附录里是物理常数表和公式表。他在公式表旁边写了一个字。“北”。写完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字。“偏东”。两个字加起来是他学了三年物理之后自己推导出来的公式。公式没有量纲。量纲不重要。方向有量纲就行——度。北偏东大约十五度。十五度的偏差在大的方向上可以忽略不计。在小的方向上会被磁偏角放大。
晚上回到宿舍。宿舍是八人间,四张双层床。他被安排在上铺。上铺的优点是离天花板近——伸手能摸到天花板的裂缝。天花板的裂缝里有一条细细的蜘蛛网。蜘蛛网的主人不在。蜘蛛白天躲在天花板的缝隙里,晚上才出来补网。
他把行李放在床尾。行李里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指南针。他把指南针拿出来放在枕头下面。枕头下面是木板床的床板,床板下面是下铺。下铺住着一个黑瘦的男生,叫马军。马军来自另一个镇,比惠农镇还偏二十里。偏二十里的那里没有高中。没有高中的镇子每年有四五个学生来惠农一中。四五个不算多但也是全乡的希望。
马军问他从哪个镇来的。他说惠农镇。马军说惠农镇好歹是个镇子,他那个地方连镇子都算不上。村子。几十户人家一所小学。小学毕业走十几里路上初中。初中毕业走二十里路上高中。每一步都在往外走。每往外走一步就离家远一步。远到最后就回不去了。不是不想回——是原来的距离被新的距离覆盖了。
四
晚上熄灯。灯是白炽灯。白炽灯的灯丝是钨丝,通电后发热到两千多度就会发光。发光效率很低——大部分能量变成了热。但热在冬天有用。现在是九月。九月不冷。热就是浪费掉的电能。
他躺在床板上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在黑暗里看不出形状。但知道它在那里。有些东西不需要看见——知道在那里就够了。指南针在枕头下面。铜钱也在枕头下面。顺治通宝的方孔对着天花板。透过方孔能看到三百年前的空气。三百年有多久。清兵入关带来的铜矿变成了铸造钱币的铜板,铜板在无数个生意人的手里流通过,最终安静地躺在奶奶的木匣子里。
三百年是一个周期。三年是另一个周期。三年之后铜钱会回到苏明娟手里。她说了——“不是还给我,是带到我面前”。还和带是两种不同的动作。还是回到原来的地方。带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原来它在河南,后来到了惠农镇。从惠农镇再到银川。铜钱的旅行轨迹比惠农一中任何一个学生的都长。
窗外有虫鸣。虫鸣是蟋蟀。蟋蟀的发声原理和蝉不同——蟋蟀靠翅膀摩擦发声。左翅有音锉,右翅有刮器。刮器刮过音锉产生振动,振动再通过共振腔放大。共振腔是翅膀下的空腔。空腔的大小决定了频率。蟋蟀的频率比蝉低,比蝉柔和。蝉是夏天的句号,蟋蟀是秋天的逗号。逗号后面还有很长的句子。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的是跑道。不是操场上的跑道——是另一个跑道。银川一中的跑道是塑胶跑道,不是煤渣。塑胶跑道有弹性——脚的触地时间比煤渣跑道短。触地时间短意味着每一步的能量损失少。损失少就是效率高。效率高就是快。她在那里跑。他在这里跑。两个跑道隔着两百公里。两百公里的距离在高中物理里叫做”位移”。位移是矢量。有大小也有方向。方向是从惠农指向银川。北偏东。
他翻了个身。指南针在枕头下硌了一下耳朵。硬硬的,凉凉的。第一夜。
——
第四卷开篇。惠农一中的煤渣操场,八人间的宿舍。指南针在枕头下。两个跑道隔着两百公里。方向没变。
预告:第一百零二章《新同学》——苏明娟在银川一中的第一天。穿校服的新同学,一个女孩叫林雪站在校门口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