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合作中

有想法就聊聊,别客气 👋

2695409102@qq.com
已复制 ✓
← 槐树下

第一百零二章:校服 — 《槐树下》

校服

银川一中。九月一号。报到。

苏明娟从班车上下来的时候,脚踩到的是水泥地。水泥地平整,没有一块凸起。镇上的路是石板路,每一块石板之间都有缝隙。缝隙里长着草。草从缝隙里挤出来的时候把石板顶得翘起来一点点。这里没有缝隙,草没地方长。

校门是铁栏杆的门。栏杆漆成绿色。绿色在宁夏的阳光下晒了三年——从她初二看到招生简章上的照片到现在。简章上的绿色比实际的绿一点点。实际的颜色偏灰一点。不是因为褪色——是因为拍照时的光线让油漆看起来更饱和。光的波长决定颜色。室内光线的色温偏高,会让绿色显得更鲜艳。自然光下的绿色有蓝天的蓝色叠加——叠加之后的绿色往青调偏。偏一点点。

校门口站着一个人。

林雪。穿了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校服的设计是运动服款式——拉链领,袖口有松紧带。松紧带把袖口箍在手腕上,刚刚好。她站在门柱旁边,背靠着铁栏杆,手里拿着一瓶水。

“来了。”

“来了。“苏明娟说。和第一天一模一样的词。

“第一天。嗯。这次轮到我等你。”

林雪走了几步接过她的行李。行李是个帆布包,比上次去县城时候的行李大了一圈。里面多了几样东西——一本《边城》,一本《平凡的世界》,还有一叠信。信在包的最下层,用皮筋捆着。皮筋是新的。旧的皮筋在县城用了三年松了换了。

“你分在几班。“林雪问。

“一班。”

“我也一班。巧了。”

不是巧。林雪提前去教务处查了分班名单。查到之后写了张纸条贴在自己桌上——“苏明娟 一班”。纸条还在铅笔盒里。她没告诉苏明娟。这种事不用告诉。

银川一中的校园比惠农一中大四倍。四倍不是估计——是林雪说的。林雪说她走了两遍才知道大了四倍。操场一圈四百米——标准跑道。不是煤渣。是塑胶。塑胶跑道是砖红色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弹。回弹的幅度很小,大概几毫米。几毫米的变化脚底板能感觉到。这种感觉煤渣跑道给不了。煤渣是硬碰硬——脚踩下去就是踩下去了,没有反弹。

苏明娟站在跑道旁边。她想起来小宇说过的话——“塑胶跑道的能量回馈率比煤渣高,每一步省零点零几秒”。她不知道零点零几秒有没有感觉。但她知道了另一个事实:银川一中的跑道有塑胶。惠农一中的跑道是煤渣。这是她没来之前没想过的问题。她想的只是银川一中好。好这个词太笼统了。笼统到你来了之后才会知道好在哪里。好在塑胶跑道。好在物理实验室的器材。好在图书馆有四十个书架。

“走,带你去看宿舍。“林雪拉了拉她的袖子。

宿舍楼在教学楼后面。五层。每层十个房间。她们的宿舍在三楼,314。房间号是314——和林雪去年的房间一样。314是圆周率的前三位。3.14。圆周率是无限不循环小数。小数点后面的数字没有规律,无穷无尽。第一个数字是1,第二个是4,第三个是1,第四个是5,第五个是9,第六个是2。她记到了第十四位。记的时候是初二。初二物理老师让背圆周率,背到第十位有加分。她背到第十四位。多出来的四位是送给自己的——3.14159265358979。

宿舍是四人间。比惠农一中的八人间少了一半。少了四个人意味着多了四倍的空间。每个人有四分之一的地盘。她的地盘在靠窗的上铺。上铺能看到外面的操场。操场在宿舍楼的西边。西晒。西晒的太阳在下午直接射进来。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床单上留下长方形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太阳以每小时十五度的角速度往西转。从中午到傍晚,光斑从床头走到床尾。

林雪在下铺。她把自己的东西从下铺搬到上铺给了苏明娟。从上铺搬到下铺不是她原来的位置——是室友和她换的。“换个位置可以吗?我同学来了。“室友说好。室友说好的时候语气很干脆。干脆的意思就是”明白你的人情”。

下午发校服。

校服两套。一套蓝白,一套红白。蓝白是日常穿,红白是运动会穿。林雪说红白的一年穿不了几次——运动会的时候全校统一。几百个人穿同样的颜色站在操场上,像秋天的落叶铺了满地。

苏明娟把校服抖开。蓝白的。蓝色部分是袖子和大腿外侧。白色部分是前胸和后背。缝线是白色的——白色缝线在蓝色布料上很明显,像地图上的公路线。她拿手指顺着缝线走了一遍。从领口走到袖口,从袖口走到腋下,从腋下走到腰部。缝线是机器踩的——线迹均匀,每一针长度一样。工业缝纫机的针距是固定的。固定的意思就是没有人工的犹豫。

她把校服套在身上。对着窗户玻璃当镜子。玻璃反光不算清楚,但轮廓能看出来。肩线刚好卡在肩膀最外侧的那个骨头上。骨头的学名叫肩峰。肩峰是肩胛骨的延伸——是人体最宽的地方之一。

“好看。“林雪说。好看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犹豫。不是客套的好看——是真觉得好看。林雪的审美判断向来很快。逛街的时候选衣服从来不超过十秒。不是因为随便——是因为她的标准很明确。“合身”就是标准。“合身”不是”窄”也不是”宽”——是衣服和身体之间刚好留出一指的空隙。空隙太小活动不自在。空隙太大显得拖沓。一指刚刚好。

苏明娟扯了扯衣角。衣角的下摆在髋骨上面一点点。髋骨。她想起初二生物课画的骨骼图。老师说髋骨是人体最大的骨骼之一。它的形状像一只蝴蝶。蝴蝶的两翼展开就是骨盆。骨盆保护着子宫。子宫里面可能会有新的生命。新的生命会从河南到银川,然后去更远的地方。这个路线比她走的还要远。但现在的路线是银川一中。先走到这里。先把路走完。

晚饭在食堂。

食堂很大,能同时坐五百人。五百人一起吃饭的场面她在镇初中没见过。镇初中的食堂只有几十个人——住在学校的才在食堂吃,走读的回家吃。这里所有人都住校。没有人走读——银川太大了。大到走读需要一个小时以上的路程。

菜有三种。土豆炖肉、炒白菜、西红柿炒蛋。她打了西红柿炒蛋。西红柿切块,蛋炒碎。番茄红素在加热后释放出来,把蛋染成淡淡的橙色。她用筷子把蛋和西红柿分开——先吃蛋后吃西红柿。这个顺序是她从小的习惯。小时候妈妈做西红柿炒蛋她也这样吃。蛋先吃——蛋凉得快,凉了蛋腥味会出来。西红柿后吃——西红柿凉了不发腥,反而更甜一点。

林雪坐在她对面,碗里是土豆炖肉。“你不吃西红柿炒蛋?""吃。先吃蛋。”

她们在食堂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角落里人少,说话不用提高音量。提高音量是浪费能量。声音的传播需要克服空气阻力。分贝每增加十,能量消耗增加十倍。在角落里用平时的音量就能让对面的人听见。

“你的信还在写。“林雪说。不是问句。问句是”还在写吗”。陈述句是”还在写”。陈述句意味着她知道答案。她从县城初中就开始知道答案了。

“写。”

“这学期的信会比初中少了吧。高中忙。”

“可能会少。但不会断。”

“不会断。”

这三个字林雪说的时候用自己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不是模仿——是确认。确认不是质疑。确认是”我理解你的意思”。她低头吃了口土豆。土豆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断。炖烂了淀粉充分糊化。糊化的淀粉更容易消化。消化的效率决定了能量的转换。能量转换快意味着饿得慢。饿得慢就能在教室里多坐一会儿。多坐一会儿就是多看一页书。

苏明娟吃完蛋开始吃西红柿。西红柿的酸甜味在口腔里散开。她想起奶奶井水里的甜味。银川的水是自来水,没有井水那么甜。井水甜不是因为加了糖——是因为地下水溶解了矿物质。矿物质里的镁和钠会让人感觉到”甜”。这个”甜”其实是错觉。矿物质不是糖,但味蕾分不清。味蕾把一切温和的碱性刺激都归为甜。

喜欢也是一种错觉吧。味蕾分不清矿物质和糖。她分不清”想念”是苦还是甜。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就是西红柿的味道。酸甜。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酸的比甜的多一点点。

她想写信了。第一封信。把银川的味道写在信纸上——西红柿炒蛋先吃蛋后吃西红柿,自来水没有井水甜,校服的缝线像地图。

——
银川一中的第一天。校服找到了肩膀上的肩峰,食堂的角落能省分贝。她想写信了。

预告:第一百零三章《第一封信》——小宇在惠农一中收到第一封信。信封上是银川一中的地址。拆信的时候马军在下铺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