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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铁盒里的白石头 — 《槐树下》

铁盒里的白石头

八月的银川还热着。

不是惠农那种闷在黄土里的热,是城市里被柏油路、玻璃幕墙、空调外机一起烘出来的热。温度没比惠农高,但感觉不一样——惠农的晒是太阳直接晒在你身上,银川的晒是太阳晒在地上,地面再晒回来,一层一层往上返,从脚底开始往身上爬。

小宇在银川一中校门口下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班车跑了一个半小时,他从惠农坐到银川。司机说他车上有空调但是坏了,“跑长途的,坏了也没人管”。小宇没说话,他一直在看窗外的路。从惠农出来以后,路就变宽了。不是突然变宽,是一公里一公里地变,从两车道变成三车道,从三车道变成四车道。路上的车也慢慢多了起来。

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暑假嘛,学校只剩值班的老师和宿舍里留校的学生。他背着书包从侧门进去,沿着教学楼走了一趟。教学楼的窗户全关着,窗帘拉着,里面空空的。走廊上的声控灯不亮了——暑假省电。他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走廊里回荡。

宿舍在学校的西北角。他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苏明娟的宿舍。窗户关着,窗帘没拉。

他没上去。

他回了自己在银川的住处——舅舅家。舅舅舅母在银川市区住了一间两居室的房子,离学校不远。暑假小宇就在舅舅家住,每天坐车来学校自习。舅舅说:“你竞赛的事,你妈跟我说了。需要钱就说。“小宇说不用,路费学校出,饭自己带,钱够了。舅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放下书包,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白石头,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打开枕头下面的铁盒。

铁盒是老月饼盒改的。长方形,铁皮,边缘有点卷了,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他先把九件老物件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床上:铜钱(红绳穿过,苏明娟送的,说好三年还)、蓝色蜡笔头(幼儿园时明娟给他的第一支蓝笔的笔头)、地图册里撕下来的一角(上面画着一条从镇上去银川的线)、半张五十块纸币(他五岁时攒了一个暑假要买自行车,后来没买,把钱分了一半给明娟——她爸爸死了)、海螺壳(小学毕业时海边捡的,后来才知道是假的,是从塑料厂流出来的废品,但他一直留着)、贺兰石砚台(明娟爸爸留下的遗物)、铜钱第二枚(他自己买的,和苏明娟的配对)、明信片(明娟从银川寄来的第一张,背面写了六个字”银川的冬天来了”)、照片(小学毕业照,他和明娟挨着坐,明娟扎着两条辫子,比他矮半头)。

九件。

然后他把那颗白石头放进了第十个位置。

石头很小,白色,圆得像围棋棋子。男孩说:“这颗给你。“说完就走了。小宇把石头放进口袋,一路攥着。石头在口袋里滚了一路,从银川到惠农,又从惠农到银川。现在它躺在了铁盒里。

铁盒装不下了。石头从边上露出来一点,被月光照得发白。

九月初二。离全国决赛还有二十七天。

苏明娟从宿舍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教程》。她走下楼梯,在楼梯口看见小宇。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矿泉水瓶子,里面装着水,拧着盖子,一拧一拧的。瓶盖上的红色塑料条一圈圈地拧上去,又一圈圈地拧下来。

“你干嘛呢。”

“没事。”

“你每次有事的时候都这样。“苏明娟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拧瓶盖。”

小宇停了一下,把瓶盖拧紧,放在一边。

“决赛那天几点?”

“八点。在北京大学。”

“考场安排出来没?”

“还没。白老师今天去北京联系了一下,说下周出通知。”

苏明娟翻开了书。书很厚,三百多页,她翻到了最后一章——电磁感应。这是决赛考的最后一个模块。她翻着翻着,小宇看见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手指在书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题。“她说。

小宇凑过去看。一道大题,题干写得很长,图画得很复杂——一个金属棒在倾斜的导轨上滑动,导轨接了一个电阻,整个系统放在一个斜向上的匀强磁场里。题目要求证明一个结论。

“你看得懂吗?“小宇问。

“看得懂。但是做不出来。“苏明娟用手指在题干上点了两个地方。“这里,金属棒的速度在变,所以感应电动势在变。这里,电流也在变。这两个变量叠在一起,积分做出来是对的。但是中间这个过渡——从变量到积分的那一步——我不知道怎么写才严谨。”

小宇看了半天。他确实不会做这题。电磁感应他练得最多,但不是所有题都会。竞赛题目有时候不是考你会不会,是考你能不能把”会”的那部分用严谨的语言写出来。

“白老师说过了,“苏明娟合上书,“决赛不是比谁做得多,是比谁写得对。预赛的时候有人会做,但是证明过程写得不严谨,扣了十分,就掉出决赛线了。”

“那我们得练练怎么写。”

“嗯。“苏明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宿舍了。你明天几点来学校?”

“六点半。实验室开放。”

“六点半。”

她走了。书包甩在肩上,走两步跳一下,是小学时候就有的习惯。小宇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处,然后拧紧了矿泉水瓶盖,站起来回了舅舅家。

决赛前一个月。

小宇每天六点半到校,八点进实验室,一直待到晚上十点。中午回舅舅家吃饭,晚上回来继续。舅舅给他做了一大锅米饭和一盆炖菜,吃两天。他一般吃一顿就没了,第二顿用热水泡饭吃。

实验室是物理组单独的一个房间,在实验楼的二层。桌子是旧的,桌面掉了一层漆,底下有抽屉。抽屉里摆着各种元件:电阻、电容、二极管、导线、电池、电表。靠墙有一个柜子,里面是各种仪器的盒子——示波器、信号发生器、万用表、伏安表。墙角放着一台老式的天平,玻璃罩罩着,旁边贴着一张纸条”请勿触碰”。

白老师不在这间实验室里指导他。白老师在高三的物理班,白天上课,晚上才有空。小宇白天自己练,晚上八点以后白老师来,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做实验,偶尔说一两句。

“电流表的接线柱接反了。”

“这个电阻值不对,换下一个。”

“误差分析少写了一项——温度漂移,你忘了。”

“读数的时候眼睛要平视,你现在是俯视,读数偏大。”

小宇照做。他做了二十多个实验,每个实验记一张实验报告——电路图、数据表、误差分析、结论。二十多张实验报告堆在桌上,厚厚一摞,像一块砖。

苏明娟每天晚上七点来做一次。她不跟小宇一起进实验室——白老师说决赛的辅导时间不能让其他人占用。她在实验室外间的教室里等他,做自己的练习题。晚上九点半,白老师走了,她才进来,跟小宇说一句话——

“今天做了哪几个?”

“电路、力学、热学各一个。”

“明天呢?”

“电磁感应和光学。”

“行。”

她坐二十分钟,然后回宿舍。这二十分钟里他们不在一起做题——白老师规定,辅导时间禁止交流。他们并排坐着,各做各的题,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但有时候小宇会偷偷瞄一眼她的卷子——她的手写字很工整,公式写得特别清楚,每一个字母的上下标都对得很准。

十月的一个晚上,苏明娟做完了自己的题,把卷子合上,放在桌上。

“小宇。”

“嗯。”

“你要是赢了,请我吃饭。”

“赢了请,输了也请。”

“那也行。“她笑了笑。“不过你最好赢。我不爱吃失败的味道。”

“好。”

她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还有,“她说,“白老师说的,眼睛平视。”

“嗯。”

“不是只说实验。“她走了。

小宇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实验报告。最后一页,误差分析那一栏,他刚才写的是”误差来源:仪器精度、读数误差”。他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温度漂移(实验室空调影响);人为视差(读数时眼睛位置变化导致);环境电磁干扰(实验室隔壁有变压器,低频噪声)。”

加完了,他把报告折好,放进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二十多张报告了,快装满了。

九月十号。距离决赛还有二十天。

决赛通知下来了。九月二十二日,北京大学,物理竞赛全国决赛。上午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五点。共七道大题,其中四道选择题、三道大题。大题包含计算、证明、实验设计。总分四百。

小宇把通知打印出来,贴在舅舅家冰箱上。纸是A4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考试时间、考场地点、监考规则、禁止携带物品、违规处罚条款。最后一页是考场平面图,北京大学物理楼,三层,第十二教室。

舅舅下班回来,看了一眼通知,说:“行啊。”

“嗯。”

“需要多少钱?”

“不用了。学校都包了。”

“你妈在那边?”

“我妈来不了。她得看店。”

舅舅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去厨房做饭,锅铲在锅里翻了一通,然后端出两盘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红烧肉。舅舅不常做饭,做得很一般。小宇还是吃完了。

吃完以后,小宇洗碗。舅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看新闻。新闻里在说今年粮食丰收。

“小宇。“舅舅突然说。

“嗯。”

“你竞赛要是考上了,以后是不是就不回惠农了?”

小宇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开着,水流进洗好的碗里。

“不知道。”

“不知道也行。“舅舅又打开电视机。“你先考。考完再说。”

小宇关掉水龙头,擦干碗,放回去。厨房里很静,只有冰箱在嗡嗡地响。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厨房,回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摆着铁盒。他打开铁盒,那颗白石头还在。他拿出来,放在手里转了转。

白石头。圆得很完美。男孩说石子够多就能把河填平。

小宇把白石头放回铁盒,盖上了盖子。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舅舅家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刷过石灰,边角有点发黄。他想起父亲在镇上的中学里教语文。想起第一次收到苏明娟的信。想起在宁夏一中考场上做预赛试卷,手心出汗,卷子上的字都糊在一起。想起白老师说的”几十年来第一次”。

他想了一件事——白石头放进铁盒以后,铁盒变得不一样了。之前九件东西各占一个位置,互相不碰。现在多了一颗白石头,铁盒里的空间被重新挤了一下,九件老物件被白石头顶得各让了一点位置。铜钱从左上角挪到了中间偏左,蜡笔头从中间偏上挪到了右上角,半张纸币从右下角挪到了右上角。每一件东西都动了一点。动了一点,但是都还在。

他觉得,这大概就是长大的意思。

不是多了一样东西就完了。是每多一样东西,之前的东西都得重新排一下队。但是排完了,东西还是那些东西,只是位置变了。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九月十八号。距决赛四天。

苏明娟从宿舍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蓝色的,上面印着”银川一中”的校徽。她把信封递给小宇。

“我奶奶从河南寄来的。”

小宇接过信封。信封是厚纸做的,手感不一样。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和一小包东西。

信纸上写着三行字:

“小宇,你苏明娟奶奶让我问你,决赛去不去。去的话我让她再给你寄点红枣,路上吃。我不去北京,我去不了,路太远。但是我给你写了个字,你带着。”

然后是一个小纸包。小宇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用毛笔写的一个字——“北”。

字很大,几乎占满整张纸。笔画很粗,是用狼毫写的,起笔重,收笔轻,横画直,竖画直,撇捺舒展。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铅笔写的:“写给你。路上带着。北京朝北的方向。”

小宇看着那个”北”字,看了很久。

“我奶奶说,“苏明娟说,“她小时候村里有人考大学,全村的人都给他写一个字送他。写的都是’北’字。因为去考场要朝北走,写着’北’字,就不会走错。”

“那你呢?”

“我奶奶也给我写了一个。但我没带,在家里。“苏明娟说,“你带去吧。到了北京,贴在床头。考完给我带回来。”

小宇把那个”北”字叠好,装进信封,放进书包侧袋。

“谢谢。”

苏明娟没说话。她抬起头,看了看天。天上有云,灰色的,低低的,像要下雨。但没下。

“加油。“她说。

“嗯。”

她走了。小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他打开书包,摸了摸侧袋里那个信封。信封很轻,轻得像一张纸。但上面有一个字,一个字很重的字。

他回了舅舅家,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打开书包,把那个”北”字从信封里拿出来,平铺在书桌上。他把那个字看了又看,然后把它夹进了物理竞赛的课本里,夹在第120页和第121页之间。

那是电磁感应的章节。

——
八月底,小宇回到银川一中,把西干渠边的白石头放进铁盒,和九件老物件挤在了一起。铁盒变了,但东西都还在。九月,物理竞赛全国决赛在北京——九月底,距今天还有二十多天。苏明娟奶奶从河南寄来一个毛笔写的”北”字,让小宇带去考场。小宇把”北”字夹进了物理竞赛课本的电磁感应章节。

下一章预告:第一百三十二章《北京》。九月二十二日,小宇坐火车去北京。第一次坐火车。火车开了八个小时,从西北到华北。他看着窗外,田野从黄变成了绿,绿变成了灰,灰变成了灰里带点绿。到了北京,他抬头看了看北京大学的大门,把奶奶写的”北”字贴在宿舍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