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九月二十二号早上六点,舅舅送小宇去火车站。
银川火车站不大。九十年代末的西部小站,站前广场是水泥地,裂了几道缝,缝里长着草。车站建筑是老式的,灰色的墙,方形的窗,屋顶上有一个大钟。钟上的时间是五点五十二分。
“你妈知道吧?“舅舅问。
“知道。她五点多起来了,帮我叠衣服。”
“她没来送?”
“她说不来。店开不了门。”
舅舅没再说话。他从小宇手里接过书包,帮他拎着,两个人一起走进车站。售票口排队的人不多,天太早。舅舅去买了张站台票——小宇第一次坐火车,他说得跟着上去看一眼,“万一找不到车厢呢”。
检票口开了。舅舅把小宇的身份证和火车票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又看了舅舅一眼,然后递给舅舅一张站台票。
“只能进站台,不能上车。”
“我知道。“舅舅接过站台票,递回给小宇一张。
小宇把火车票攥在手里。票是纸质蓝色的,上面印着:银川站—北京站,硬座,Kxxx次,22:52开。
站台比想象中大。水泥地面,灰色的柱子,柱子之间拉着铁栏杆,铁栏杆外面是铁轨。铁轨上有两条钢轨,两根钢轨之间是枕木,枕木之间是碎石。远处有一列火车停着,绿皮车,车厢侧面印着”北京铁路局”。
“那趟。“舅舅指了指那列火车。“你上去以后找七号车厢。七号车厢在火车中间,数过去就行。第一号车厢在最前面,火车头后面就是。”
小宇数了一下。从火车头开始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号车厢在中间偏后。
“你上去以后把包放在行李架上。“舅舅说,“硬座车厢的行李架在座位上方,两个座位之间一格。你找到座位以后,把包放上去,扣好搭扣,别掉。”
“嗯。”
“下车的时候先看行李架,别只拿人忘了包。”
“嗯。”
“喝水带够。火车上的水不好喝。”
“嗯。”
舅舅把书包递给小宇。小宇背起来,走到七号车厢的车门口。车门开着,里面有人,也有人没有。座位是蓝色的,排列得很密,一排四个座位,过道窄。
小宇找到了自己的座位——11车12号,靠窗。他坐下去,把书包放在行李架上。行李架是铁网做的,上面已经放着两个包——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的是白菜,用绳子捆着;一个麻袋,里面装的是苹果,露出来几个红彤彤的。
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着窗外的站台。站台上有人走过来,又有人走过去。有人背着蛇皮袋,有人拎着塑料桶,有人抱着小孩。站台的灯是白色的,照在灰色的地面上,光很白。
火车的汽笛响了。
二
火车开了。
不是突然冲出去的。先是轻微的晃动,然后慢慢往前挪,挪了三米,停下来,又晃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挪。速度越来越快,从三米变成三十米,从三十米变成三百米。窗外的站台变成了模糊的灰色条纹,然后条纹也变没了,只剩下窗外的夜色——不,不是夜色,是天刚蒙蒙亮的那种灰蓝色。
小宇靠在窗户上,看着外面。银川城在火车后面慢慢地散开,一幢一幢的房子、一条条的街道,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灰色的影子,然后就看不见了。
出城以后,外面是戈壁。黄色的土,稀疏的草,偶有几棵白杨树。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有一线红。
火车开了一小时以后,天亮了。
窗外还是戈壁。黄色的土,灰色的草,远处的山是灰色的。火车开过一座桥,桥下面是干涸的河床,河床上铺满了石头,石头是灰色的。
他打开物理竞赛的课本。翻开的时候那个”北”字从第120页滑出来,掉在了他的大腿上。他捡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
那个”北”字还是那么大。笔画还是那么粗。起笔重,收笔轻。他用手指摸了摸字的表面。纸很糙,是毛边纸,摸上去有纤维的纹理。字的墨色很深,是松烟墨,不是墨汁。
他把字放回第120页和第121页之间,然后把书合上了。
火车开过中卫的时候,窗外开始出现绿色的田地。不是戈壁了。绿色的麦田、绿色的玉米、绿色的菜地。偶尔有一两棵树,树很大,绿叶很多。火车开过一座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树,老树的树冠像一把伞,伞下面坐着几个人,有老人也有小孩。
他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风里有土腥味,还有一点点植物的味道。他把脸凑近窗户,闻了一下。风继续吹,味道继续变。土腥味淡了,植物的味道浓了,后来又有了一点水的气味。
火车开了四个小时。窗外从黄色变成绿色,从绿色变成灰色——灰色的水泥地、灰色的工厂、灰色的楼房。然后灰色里又冒出绿色——一片树林、一片草地、一片田野。
五个半小时以后,窗外出现了黄河。
不是小宇见过的黄河。小宇见过的黄河是在宁夏,在惠农,在青铜峡——那是河面很宽,水很黄,岸边种着庄稼,田埂上有羊在吃草。火车窗外的这条黄河不一样——水更清一点,水面上有船在走,岸边不是田地,是灰色的堤坝,堤坝外面是灰色的水泥地。
“这里是河南。“小宇自己说了一句。
他不知道河南什么样。他没去过。但他记得苏明娟说过——“我奶奶家在河南。河南有枣树,枣树结了枣子,秋天可以摘。”
窗外就是河南了。
三
火车开了八个小时,进了北京。
不是直接进北京的。先到了天津,然后过了塘沽,然后过了唐山,然后过了河北,然后进了北京。窗外的景色也在变化——从河南的麦田,到河北的棉田,到天津的盐田,到北京的灰色建筑。
北京站到了。
火车停下来。小宇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架上的编织袋——那个装白菜的编织袋——然后拎着自己的包下了车。站台比银川站大很多。头顶上有巨大的玻璃顶棚,阳光从顶棚透进来,洒在站台上。站台上是人。很多的人。各种各样的人。有穿军装的,有穿白大褂的,有穿旗袍的,有穿运动服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西装的。
小宇混在人堆里,跟着人流往前走。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他看了一眼站牌——“北京站”。牌子上写着”出站口”。他跟着”出站口”的箭头走,走到出口。
出站口外面是广场。广场上停着很多车——小轿车、公共汽车、出租车。出租车是绿色的,车顶上有一个黄色的灯。
“去哪儿?“一个穿制服的保安问他。
“北京大学。”
“坐几路车。“保安指了指一个方向。“出大门,右转,坐13路,到中关村下车,走五百米。”
“五百米有多远?”
“看你走多快。”
小宇出了站,右转,找到13路公交站台。站台上没有站牌,只有一个木箱子,上面贴着几张纸,纸上写着线路和站点。他找到了13路,上面写着”动物园—德胜门—北京大学—中关村”。
他上了车。车是旧式的,黄色的,座位是绿色的。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一会儿,他看窗外。北京的街道很宽,两边的楼房很高,颜色是灰色的和红色的。街上有很多车,也很多行人。行人的穿着不一样——有穿西装的,有穿T恤的,有穿裙子的,有穿裤子的。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中关村。小宇下车,往北走了几百米,看见了一块牌子——“北京大学”。
牌子后面是一堵红墙,墙上有个门,门上写着”西二门”。
他走进西二门,抬头看了半天。
这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的中间有一棵槐树。槐树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槐树的叶子是绿的,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透下来,洒在地上,地面上是光斑。
他站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前走。前面有一条路,路边有指示牌——“物理楼→”。
物理楼是一幢灰色的建筑,四层高。楼前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棵树,树下有几个石凳。
小宇走进物理楼,上了三层。走廊里很安静。他找到了第十二教室。教室门开着,里面有人在。他走进去,看见教室最后面贴着一张纸——“第XX届物理竞赛全国决赛·考号对照表”。
他在表上找自己的考号。找到了。考号137,姓名:小宇,来自宁夏银川一中。
他把准考证拿出来,和考号对照表上的信息对了一下。对上了。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等开考。
四
八点,开考。
监考老师发卷子的时候,看了一眼小宇,说:“准考证拿好。”
“嗯。”
卷子发下来了。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第XX届物理竞赛全国决赛”。卷子有两页,一共七道题。
四道选择题,三道大题。
选择题第一题是关于一个弹簧振子的。小宇看了三秒钟就排除了两个选项,剩下两个,选了A。
第二题是关于电磁波的。小宇画了一个简图,算了算,选了C。
第三题是关于热力学循环的。这道题有点复杂。小宇算了五遍,选了B。
第四题是关于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的。小宇在草稿纸上画了三次轨迹,最后选了D。
四道选择题,一共花了十二分钟。
然后是三道大题。
第一道大题是力学——一个质量为m的小球,从高度h处静止释放,沿着光滑的曲面滑下,曲面末端切线水平,然后小球做平抛运动,落到一个接地的斜坡上。题目要求求出小球在斜坡上的落点与曲面起点之间的水平距离。
小宇读了两遍题。在草稿纸上画了图。写了解题步骤。列方程。求解。验算。
二十分钟。
第二道大题是电学——一个电路,里面有三个电阻、两个电容器和一个电源。题目要求求出电路稳定后各个电容器的电荷量。
这道题不难。小宇很快就做完了。十五分钟。
第三道大题是电磁感应——和苏明娟在实验室里做的那道题一模一样。一个金属棒在倾斜的导轨上滑动,导轨接电阻,斜向上的匀强磁场。题目要求证明一个结论。
小宇坐下来。
他看到了题,看到了图,看到了那个公式。
然后他想起了苏明娟说的那句话——“从变量到积分的那一步,我不知道怎么写才严谨。”
他拿起笔。
先写受力分析。金属棒受到重力、支持力、安培力。沿斜面方向的合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加速度在变,速度在变,电流在变,安培力在变。
他写了三步。
然后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白老师说过的一句话——“证明过程的关键不在于你写多少,而在于你是否写清楚了变量之间的关系。每一个等号背后,必须有一个理由。”
他继续写。
第四步:写出感应电动势的表达式。E = Blv,其中v是金属棒的瞬时速度。
第五步:写出回路中的电流。I = E / R。
第六步:写出金属棒受到的安培力。F = BIL。
第七步:代入第二步的合力公式,得到一个微分方程。
第八步:解微分方程。
他解完了。
然后他回头看了看整个过程。每一步都有一个理由,每一个等号背后都有一个依据。他把解题步骤写在卷子上,写得很工整,一行一行,一步一步。
写完了。
他看了看表。十二点。
四个小时。七道题。
他把卷子翻过来,写了准考证号和姓名。然后放下了笔。
监考老师收卷。小宇把卷子递给监考老师。
五
考试结束以后,小宇在北大校园里坐了一个下午。
他没回宿舍。他从物理楼出来,沿着一条路往前走。路边的树很高,树荫很浓。阳光从叶缝里透下来,地面上是光斑。他走了二十分钟,走到一个湖边。
未名湖。
湖水是绿色的,湖面上有鸭子在游。湖边有柳树,柳树的枝条垂下来,碰到水面,荡出涟漪。
他在湖边找了一个石凳,坐下来。
他看着湖面。
“你赢了。“他对自己说。
不是说他知道自己赢没赢——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的分数。但他记得自己做每道题时的状态。选择题他选了四次,每次都确定了。大题他做了三道,每一道都写完了,每一步都有一个理由。
他拿出那个”北”字,从第120页取出来。
字还是那么大。墨还是那么深。
他把”北”字贴在了湖边的树上。
不是贴死了,是用一片树叶粘着——一片刚从树上掉下来的柳树叶。树叶的汁液还是粘的,刚好能粘住那个字。
“贴在这里。“他说。“考完给你带回来。”
他没告诉苏明娟的奶奶,他把她写的字贴在了湖边的树上。
他坐了一下午。
下午六点,他回了物理楼,去取了自己的行李。然后从西二门出去,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
“火车站。”
他坐在出租车后排,看着窗外。北京天快黑了。街道上的灯亮了,一盏一盏的,像星星。
他想起舅舅说的话——“你先考。考完再说。”
他没回答舅舅。他打算回去以后,找舅舅说。说什么呢?“我考完了。我不知道赢没赢。但我把奶奶写的’北’字贴在了湖边的树上。”
出租车拐进一条小路。路灯亮了,黄色的光洒在路上。前面是火车站。
——
九月二十二日,小宇从银川坐火车北上,第一次坐火车。八个小时,窗外从戈壁到麦田到黄河到灰色的城市。到了北京,他走进北京大学,找到物理楼第十二教室。下午四点,他做完了七道题。他把苏明娟奶奶写的”北”字贴在未名湖边的一棵柳树上。他没告诉任何人。
下一章预告:第一百三十三章《归途》。九月的北京已经很凉了。小宇从火车站出来,坐回银川的火车。这次是回去,不是走。他在火车上想了一路——回去以后,要跟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