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回程是九月二十三日。
小宇在北大校园里待了两天。这两天他没做什么事——在校园里走走,看看树,看看湖,看看那些走在他前面或者后面的学生。北大的学生和他差不多大,但是穿得不一样。有人穿得很讲究,有人穿得很随便。有人手里拿着书,有人手里拿着手机,有人手里什么都没拿。
他走了一段路,看见一个学生从图书馆里出来。学生手里拿着一摞书,书脊上是英文。他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书名是”The Feynman Lectures on Physics”——费曼物理学讲义。
他忽然想,费曼也考过试吗?
想完了,他继续往前走。
苏明娟没有来北京送他。她给他发了条短信——“你回来的票买好了没”。他回了一条:“买好了。二十三号的。”
她回了一个”嗯”。
就这样。
九月二十二号晚上,他去了未名湖边,把那个”北”字从柳树上揭下来。叶子已经干了,字还粘着,他用手指抠了一下,把叶子揭掉,字拿在手里。
然后他回到宿舍,把字夹回物理竞赛课本里,第120页和第121页之间。
二十三号早上六点,他背起书包,从西二门出去,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北京站。
二
火车开了。
方向不对——这次是向南,不是向北。小宇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着窗外。北京的街道从窗外退后,一条一条地远去,最后变成灰色的线,然后变成灰色的面,然后就没了。
外面是河北。灰色的水泥地,灰色的工厂,灰色的楼房。偶尔有一片绿色——一片草地,一片树林,一片麦田。
火车过了天津。天津的港口在窗外一闪而过。港口上有很多起重机,像一些巨大的铁做的动物,蹲在那里,张着大嘴。
过了塘沽。过了唐山。过了河南。
窗外变成了绿色的田野。玉米地,小麦地,花生地。偶尔有一个人骑着一辆自行车,车后面绑着一捆柴火。
火车过了郑州。
窗外变成了黄土。不是戈壁,是土黄色的山坡。山坡上有梯田,梯田上种着玉米和土豆。
小宇靠在窗户上,把头贴住玻璃。玻璃很凉。
他打开物理竞赛的课本。第120页和第121页之间,那个”北”字还在。他用手指摸了摸字的边缘——纸有点皱,是在湖边的柳树上粘了一晚上之后有点潮。
他想了一件事——
那棵柳树现在是什么样子?那个位置,现在是有一个缺口吗?树叶被揭掉了,叶子的位置光秃秃的,风从那里吹过,会不会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他不知道。他不会再去看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腿上。然后他又打开——把第120页和第121页翻了一遍,确认那个”北”字还在。
还在。
他把书又合上。
三
火车开了十个小时,到了西安。
在西安转了一次车。
西安站比北京站小,比银川站大。站前广场是水泥地,站台上有人,有人提着蛇皮袋,有人背着大包。有人在卖东西——瓜子、花生、矿泉水、方便面。
小宇在西安站坐了两个小时。
他坐在候车室的一张长椅上。长椅是木制的,漆掉了大半,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候车室里有十几个人,大部分是男的,少数几个女的。有一个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在哭,孩子在踢他。
小宇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不哭的时候很可爱。眼睛大大的,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头发短短的。哭起来就不好看了。脸憋得通红,眼里的泪水流下来,像两道小瀑布。
他想起了苏明娟六岁那年。那年她爸爸死了,在采石场。采石场的哑炮炸了,把三个人的命炸没了。她爸爸是其中之一。苏婶当时站在医院门口,没有哭,只是站着。她妈妈说:“你妈那天站了三个小时,没动一下。”
小宇不记得苏婶那时候什么样子了。他只记得后来的样子——苏婶在惠农开缝纫铺,每天坐在缝纫机前面,一针一针地做衣服。明娟放学回家,有时候帮忙剪线头,有时候不帮忙。
他看着那个孩子,看着孩子的妈妈——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穿着蓝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她把孩子在怀里抱得更紧,一只手捂住孩子的眼睛,低声说:“不哭不哭,妈在,妈在。”
那个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小宇站起来,走到候车室的窗边。窗外是站台。站台上有一列绿皮车。
四
火车继续开。
西安到银川,五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黄土变回了戈壁,从戈壁变回了银川。
小宇在火车上没怎么说话。他坐在一号车厢靠窗的座位,对面坐着一个老人和一个年轻人。老人是男的,头发白,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里装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年轻人是男的,二十多岁,穿着牛仔服,手里拿着一本书,书上写着英文。
老人和年轻人没说话。老人闭着眼睛,年轻人在看书。
小宇没说话。
他从包里掏出半块面包,慢慢地吃。面包是他在北京买的,全麦的,有点干。他吃一口,喝一口水,吃一口,喝一口水。吃完以后,他把面包的塑料袋叠好,放在包里。
他想起白老师。
白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人,中等身材,头发已经开始秃了,脸上有皱纹。他在物理组教书二十多年了,教过很多届的学生,带过很多次竞赛。去年有一个学生考得比他还好,去了清华。白老师当时说:“好。我教的学生,比我强,就证明我没白教。”
小宇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比白老师强。
但他知道白老师说过的一句话——“你考了多少分不重要。你证明了什么才重要。”
他想起自己考试的时候,第三道大题——电磁感应那道题。他用了八步,一步一步写下来。最后一步他写了:
“由上述步骤可知,金属棒的最终速度为v = mgRsinθ / (B²L²),方向沿斜面向下。”
他写完了,把笔放下。
监考老师走过来收卷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写完了?”
“写完了。”
“行。”
监考老师拿着他的卷子走了。
小宇不知道监考老师有没有看他的卷子。他也不知道他的分数是多少。
他只知道——他写完了。
七道题都写完了。
五
九月二十四号下午,火车到银川站。
小宇下了车,从站台走出来。舅舅在车站门口等他。
“考得怎么样?“舅舅一看见他就问。
“不知道。”
“不知道?”
“题目我会做。但不知道别人做不做得了。”
舅舅想了想,说:“那也行。考完就行。”
“嗯。”
“你妈说晚上包饺子。”
“行。”
舅舅从车里拿出一袋东西——西红柿、黄瓜、土豆、胡萝卜。
“我上午去菜市场了。“舅舅说,“给你妈说今晚想吃饺子。她说行。”
小宇接过袋子,拎在手里。袋子很沉。
他们往家的方向走。从火车站到家,走二十分钟。路上没有几个人。秋天的风从西边吹过来,有点凉。路两边的树叶开始黄了。
小宇走在舅舅旁边。舅舅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小宇。“舅舅突然停下来。
“嗯。”
“你奶奶让你回家吃饭。”
“嗯。”
“你妈说你不在家,她给你留饭。”
“嗯。”
“你姐姐说你这次考得很好。”
“嗯。”
“你爸爸也说了。”
“嗯。”
舅舅继续走。小宇跟在后面。
“行了。“舅舅说。“走了。”
“嗯。”
他们走到家。家里灯亮着。门没锁。小宇推门进去,母亲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锅铲。
“回来了?”
“嗯。”
“饿不饿?”
“不饿。”
“饺子还热着。我去给你盛。”
母亲进厨房了。小宇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槐树。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
他摸了一下书包侧袋。那个”北”字还在。
他没拿出来。
他知道,他应该拿出来,应该给母亲看一眼。
他没拿出来。
他觉得,这个字不应该是母亲看到的第一个东西。
母亲端来一碗饺子。碗是白的,边缘有花边。饺子很大,皮厚馅多。
他坐下来,吃饺子。
吃了十二个。
“好吃吗?“母亲问。
“好吃。”
“明天还要去上学。”
“嗯。”
“开学了,好好学。”
“嗯。”
母亲进厨房洗碗。小宇吃完饺子,把碗放在桌上。他没动,坐在椅子上,看着母亲洗碗。
“小宇。“母亲从厨房里说。
“嗯。”
“你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
“你苏明娟奶奶给你写了个字,你带回来了吧?”
“嗯。”
“什么字?”
“北。”
“给我看看。”
小宇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个”北”字,递给母亲。
母亲接过字,看了一眼。她看了很久。
“挺好的。“母亲说。“她奶奶的字不错。”
“嗯。”
“你贴在哪儿?”
“夹在书里。”
“那也行。“母亲把字还给他。“考完试以后,你就好好贴在家里。”
“嗯。”
母亲又进厨房了。小宇拿着那个”北”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字放回书里,合上,放进书包。
——
九月二十四号下午,小宇从北京坐火车回银川。舅舅在车站门口接他。晚上母亲包饺子,他吃了十二个。他没告诉母亲他做了什么题,没告诉母亲他在未名湖边贴了一晚上的”北”字,没告诉母亲他不知道自己的成绩。他回到教室,打开书,看见那个字还在。夹在物理竞赛课本第120页和第121页之间。
下一章预告:第一百三十四章《秋天》。九月下旬,银川的秋天到了。苏明娟回宿舍以后,坐在床上给小宇写了一封信——她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但她想知道他回去以后,有没有告诉她北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