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小宇在银川一中教室里的座位没有变。最后一排,靠窗。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操场的西北角有一棵槐树。
九月二十五号,开学的第一天。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小宇从书包里掏出物理竞赛课本,翻开第120页。那个”北”字还在。他把课本放在桌上,从课本下面抽出一张白纸,开始写。
他在写一张实验报告——上周白老师布置的电磁感应综合实验。他用了一个下午完成。电路图、数据表、误差分析、结论。
写完以后,他抬起头。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没有人在——早自习,大家都还在教室里。
他放下笔。
二
苏明娟的宿舍在学校的西北角,三楼。她住六人间,同宿舍的五个女生来自宁夏的不同地方——中卫、固原、吴忠、彭阳、海原。她是从惠农来的。宿舍里没有人不知道她家的事。不是有人问的——是她说的。开学第一天,铺床的时候,她跟同宿舍的人说了:“我爸是采石场死的。哑炮。那年我七岁。”
说完以后,同宿舍的人安静了一下。然后一个来自固原的女孩说:“那你现在跟你妈生活?”
“嗯。我奶奶在河南。我妈在惠农开缝纫铺。”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在银川上学?”
“我爸妈都去世了。我奶奶年纪大了。我妈得看铺子。”
同宿舍的人又安静了一下。然后那个来自固原的女孩说:“那以后我们帮你洗衣服。”
苏明娟点了点头。
九月底的那个晚上,宿舍里的人都已经睡了。苏明娟坐在自己的床上,台灯开着,灯罩是绿色的。她打开书包,从书包里掏出一支铅笔和一张信纸。
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线。
她开始写。
“小宇:
你回来了吗?
我听说你考了北京。物理竞赛全国决赛。白老师说了,宁夏几十年来第一次有人进决赛。
我不知道你考得怎么样。我也不问你。你要是想说,你就说。你要是不想说,我就不问。
我想问的是别的事。
北京是不是很大?
你坐火车的时候,窗外是什么样子?
我坐火车的时候,窗外的景色不一样——去银川的时候,窗外先是从河南的黄土开始,然后是黄土高原,再然后是戈壁。回来呢,回来是反过来。你从北京走,是另一条路。我想问的是,你那条路上的景色是什么?
还有,那个’北’字,你还留着吧?
我奶奶写的。她给我写的是’回’。她说,‘回’字意思是,你去了远方,记得回来。
我把’回’字挂在床头。每天睡醒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
你那边呢?
对了,你考完以后,有没有人送你回家?你舅舅送你去车站了,那他有没有去接你?我听说舅舅在银川工作。
还有,你妈说给你包饺子了。好吃吗?
我写完了。
苏明娟
九月二十五日
银川一中宿舍”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是白色的,上面什么都没写。她把信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她关了台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三
第二天早上,苏明娟起了个早。她把信从枕头下面拿出来,走到宿舍门口,把信塞进走廊尽头的邮筒里。邮筒是红色的,在楼梯口,上面写着”银川一中邮政信箱”。
她回来以后,开始洗漱。刷牙的时候她想着那封信——写了五件事,问了四件事,说了一件事。写了七行字。
七行字。
她觉得不够。
她回到床上,又写了一张纸条——“忘了说了:九月二十六日,物理课测验。你在家复习电磁感应。”
她把这第二张纸条也放进了信封,封好,重新塞进邮筒。
做完这一切,她去教室上课。
四
小宇收到信是九月二十七日。
他是从邮局取的——学校有一个邮政信箱,每周三和周五开一次,由教导处的张老师管理。张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声音很轻。
“苏明娟的信。“张老师从一堆信里翻出一封,递给小宇。
小宇接过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什么都没写。里面有两张纸条——一张是信,一张是便条。
他站在走廊里,把信看完。
然后他回到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一张信纸,开始写回信。
“苏明娟:
我回来了。
信收到了。
你问我的四件事,我回答四件事。
第一,北京很大。很大。比银川大很多倍。我没有完全逛过,我在北大的校园里走了两天,只走了其中的一小部分。
第二,火车上的窗外——先是从北京的灰色开始,灰色的楼房,灰色的街道。然后过了天津,天津的港口,有很多起重机。然后过了河北,灰色的工厂。然后过了河南,绿色的田野。然后过了山西,黄土坡。然后回到宁夏,戈壁。整个路上,景色从灰色变成绿色,再变回灰色,再变回黄色。
第三,那个’北’字,我还留着。夹在物理竞赛课本里。
第四,我舅舅来接我了。他站在车站门口等我。
还有,饺子好吃。
电磁感应我复习完了。你那张纸条我收到了。
小宇
九月二十七日”
他写完以后,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走到走廊尽头的邮筒里,把信塞进去。
然后他回到教室,开始写作业。
五
十月初。
天气开始凉了。银川的秋天来得快——九月底还热着,十月初的风就已经凉了。早自习的时候,教室里的窗户需要关起来。
白老师在小宇回校后的第一个晚上叫住了他。
“竞赛成绩出来了。”
“嗯?”
“全国物理竞赛决赛——你排第四。”
小宇没说话。
“第四。“白老师又重复了一遍。“宁夏历史上第一次有人进前七。”
“我知道。”
“你知道?”
“白老师,第四和第七,差在哪?”
“差在分数。“白老师说,“你比我预期的低。不是因为题不会,是因为你答题速度慢。最后那道大题,你用了四十分钟,比我预期的多了十五分钟。”
“那道题很难。”
“难。但你写得太慢了。你写得太工整。物理竞赛不是书法比赛——写清楚就行,不用写漂亮。”
小宇没说话。
白老师看他:“你怎么想?”
“第四,还行。”
“第四,还行。“白老师重复了一遍。“你知道全国有多少人考?三百多个。你进了前七。你想想这是什么意思。”
小宇想了想。三百多个里进了前七。
“意思就是,“白老师继续说,“你不用再考预赛了。明年直接进决赛。明年是高二,你还有两次机会。”
“我知道。”
“那就好。“白老师转身走了。
小宇站在走廊里。
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照在地上,地上是白色的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球鞋,旧的,鞋底磨了一半。
他回到教室,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竞赛课本,翻开第120页。
那个”北”字还在。
他没动它。
六
苏明娟收到小宇的回信是九月二十九日。
她看完以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的锁是老式的,一把小铜锁。她从书包里掏出钥匙,把信放进去,把抽屉关上,锁上。
然后她拿出另一张信纸,开始写。
“小宇:
回信收到了。
你回答了我四件事,我都知道了。
我想再说一件事。
你第四名。白老师告诉我了。他说宁夏历史上第一次有人进前七。
我不知道第四名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白老师告诉我的时候,他笑了。
白老师不常笑。他每天板着脸,板着脸讲物理,板着脸改卷子,板着脸看你做题。但那天,他笑了。
“他笑了。“我对白老师说。
“他笑了。“白老师说。
然后白老师又说了一件事——“明年你不用考预赛了,直接进决赛。”
我知道明年是什么意思。明年是我高一结束。我还有两年。两年以后我要参加高考。
我不知道高考和物理竞赛哪个难。
但我知道,你第四名,然后明年不用再考预赛,直接进决赛——这是一件好事。
一件好事。
苏明娟
九月二十九日”
她写完以后,把信折好,放进信封。
走到邮筒边,把信塞进去。
然后她回到教室,开始预习明天的物理课。
——
九月底到十月初。苏明娟在宿舍里给小宇写了一封信,问了他四件事。小宇回了一封,回答了她四件事。白老师告诉小宇,他排了全国第四——宁夏历史上第一次。白老师笑了。苏明娟听说白老师笑了,她说了一件好事。
下一章预告:第一百三十五章《国庆》。十月一日,国庆节。小宇在惠农。苏明娟在学校。他们在不同的地方过同一个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