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一日，天刚亮。
小宇从舅舅家窗户看见街对面挂起了国旗。五星红旗。风吹着旗子，旗子在旗杆上翻。
舅舅在厨房里做饭。锅里是粥，是小米粥。灶台上面挂着一条毛巾，毛巾是蓝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
“今天国庆。“舅舅说。
“嗯。”
“你妈说今天包饺子。”
“嗯。”
“我昨天去买了肉。猪肉，三块钱一斤。”
“嗯。”
“你爱吃什么馅？”
“都行。”
“那就猪肉白菜。”
舅舅煮完了粥，把一碗粥放在桌上，又把一盘切好的咸菜放上去。咸菜是腌萝卜，切的条，颜色是淡黄色的。
小宇坐下来，喝了半碗粥。粥很稠，喝起来暖。咸菜很咸，配粥正好。
他看着窗外。国旗还在飘。街上有人走过——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推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装的是白菜。
国庆节。
小宇没庆祝过国庆节——不是不想，是没机会。惠农没有什么庆祝活动。镇上唯一能称得上庆祝的地方是镇上的小学——每年十月一日，小学校长会在全校师生面前讲一次话，然后放一首《歌唱祖国》，然后放学。
他小学上过几次。后来不上了。小学毕业以后，镇上就没了他。
但他今天觉得——也许他应该去看看。
二
上午九点，小宇从舅舅家出来，往镇上的小学走。
路上没有人。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车是旧的，颜色是灰色的。
镇上的小学是一幢两层的教学楼，前面有一个操场。操场是水泥地，地面上画着白色的线——篮球场和跑道。操场的中央有一根旗杆。
他走到操场上，站在篮球架下面。
旗杆上挂着国旗。比舅舅家对面那面国旗大。国旗在风里飘，旗角被风撕了一下。
操场上没有人。
他站在篮球架下面，看着国旗。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味道——干草味、土腥味、还有一点点远处烟囱的味道。空气很凉。
他站了五分钟。
然后他走了。
回舅舅家的路上，他买了二斤青菜，二斤萝卜，一瓶酱油，一块肥皂。他拎在手里，走得很慢。
回到舅舅家，舅舅在院子里修一辆自行车。自行车是老式的，二八杠，蓝色的。车链掉了，舅舅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链条，一头一头地往齿轮上套。
“回来了。“舅舅说。
“嗯。”
“你去哪儿了？”
“镇小学。”
“干嘛？”
“看看国旗。”
舅舅没说话。他继续修自行车。
三
苏明娟在学校过国庆节。
学校放假七天，从十月一日到十月七日。她没有回家——回惠农的路费太贵，而且她家也没人。苏婶在缝纫铺，缝纫铺国庆关门了，但苏婶在铺子里，不回家。
她把宿舍的床铺收拾干净，从枕头下面拿出那个”回”字——她奶奶写的。她把字挂在床头，用一根细线绑着，细线挂在床头的木杆上。
然后她打开书包，从书包里拿出两本书——一本《普通物理学》，一本《数学分析》。
国庆节的前两天，她在宿舍里看书。《普通物理学》是高中物理竞赛教材，三百多页，她从头翻到尾，做了笔记。《数学分析》是她从学校图书馆借的，借的时候图书管理员说：“这本书很难，你看得懂吗？”
“试试。“苏明娟说。
图书管理员把书给了她。
《数学分析》她看得很吃力。微积分她刚学，极限的证明她读不懂。但她还是一页一页地翻，把不懂的地方用铅笔圈起来，翻过，再翻回来，再看。
第三天，她在宿舍里做数学题。
一道题：证明对于任意ε > 0，存在δ > 0，使得当|x - x₀| < δ时，|f(x) - f(x₀)| < ε。
这是函数连续性的定义。她用三种方法证明了三种情况，然后停下来。
她不知道这道题是不是应该这样证。但她觉得，证明本身是对的——只要逻辑是对的，方法可以有很多种。
第四天，她开始预习高三的课程——电磁学和光学。电磁学不难，光学难一点。她做完了光学章的课后习题，一共三十道题。
第五天，她写了一封信给小宇。
“小宇：
国庆你在家怎么样？
我这几天在宿舍里，做了四件事：看了《普通物理学》、读了《数学分析》、做完了光学章的三十道题、写了三张实验报告。
我写完了物理竞赛的电磁感应章——全部。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那个’北’字还在吗？
我那个’回’字挂在床头。我每天都在看。
对了，我听说你考的是全国第四。白老师说的。
我不知道第四名是什么意思。但我猜应该是很厉害的。
你厉害。
苏明娟
十月五日”
她把信折好，塞进邮筒。
第六天，她开始写日记。
日记本是她去年买的，纸是方格的，封面是蓝色的。她从九月份开始写，每天写几行。
“十月六日。天气：晴。做了光学章的习题。看了《数学分析》的第二章。写了信。今天没怎么说话。宿舍里的小王在看电视剧。”
第七天，十月七日。学校开学。
苏明娟起床，叠被子，收拾书桌，把日记本合上。然后她走进教室。
教室里没有人。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开《普通物理学》。
四
国庆节回来以后，班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得更好，也不是变得更坏。是变得不一样。
有几个人考完了试，成绩出来——有人考得好，有人考得不好。考得好的人在班里说话的声音大了一点，考得不好的人在班里说话的声音小了一点。
小宇回到教室的时候，班主任王老师正在讲桌前擦黑板。
“回来了？“王老师看见他。
“嗯。”
“竞赛结果怎么样？”
“全国第四。”
“第四。“王老师停了一下。“行啊。”
“嗯。”
“下节课是物理。去坐着。”
小宇回到座位。
下课以后，班里的人在讨论他的成绩。不是当面说的——是在他背后的。他听到了两个声音——一个是”他是怎么考的”，一个是”我们能不能也考”。
他没回头。
他翻开物理竞赛课本，翻到第120页。那个”北”字还在。
他把课本放在桌上。
王老师推门进来。
“这节课讲受力分析。“
五
十月中旬。
物理课上，王老师讲完受力分析，开始讲动量定理。动量定理不难，但王老师讲的时候喜欢举个例子——
“比如，你用拳头打墙。拳头给墙一个力，墙也给你一个力。力的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但是墙没动，你疼了。为什么？”
“因为墙的质量大。“有同学回答。
“对。墙的质量大，所以墙的加速度小。”
“但力的大小一样。”
“对。力一样。但是效果不一样。效果看质量。”
小宇听着，没说话。
他想起一件事——
北京物理竞赛考场里，他做完了七道题。七道题，每一个等号背后都有一个理由。他不知道别人的理由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理由是完整的。
他不知道第四名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他写完了。
他放下笔，合上书。
窗外的槐树，叶子开始落了。一片叶子从树枝上飘下来，落在操场的地面上。又一片叶子飘下来。
槐树叶子落光了，冬天就来了。
——
十月一日，国庆节。小宇在惠农，看了一面国旗，买了一袋青菜。苏明娟在学校宿舍里，看了两本书，做完了三十道题，写了四封信。国庆节结束以后，小宇回到教室。王老师讲受力分析。窗外的槐树叶开始落。
下一章预告：第一百三十六章《冬天》。十月底，银川下雪了。第一场雪。小宇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雪，想起了一件事——他还没有打开过那个信封里苏明娟写的第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