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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第一场雪 — 《槐树下》

第一场雪

十月底。银川的第一场雪。

不是大雪。是小雪。雪粒很细,像盐,像灰,从灰色的天里飘下来,落在操场的灰色地面上。雪落到地上一会儿就化了,地面上出现了一个个灰色的小水坑。

小宇站在教室窗口,看着外面。

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没有人。雪落在篮球架的横梁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落在跑道线上,把白色的线盖成了灰色。雪落在槐树的树枝上,树枝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冰晶,像糖霜。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到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是他九月二十七号收到苏明娟的信时一起收到的——那个信封的背面,苏明娟贴了一小张便条,上面写着”这封信先不用打开。”

他当时没问。他把信封和回信放在一起,塞进抽屉里,以后再也没动过它。

现在他拿出来。

他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信纸。信纸上写着:

“小宇:

我给你写了两封信。一封是我问你的。一封是我没问你的。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九月二十四号晚上。你刚回来。我知道你回来了,因为我听王老师说你回来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但我没问。

你在北京的时候,有没有觉得——

一个人在大城市里,会觉得自己很小。

不是说自己没考好。是说自己考再好,也只是一百多个人里的一个。然后那一百多个人里又有一百个是别人不认识的人。

我觉得——你在那种地方,会不会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这样想。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这样想的。

我现在在银川一中,在银川。我知道银川也很大。但对我来说,银川和北京不一样。在银川,我知道我住哪儿,我知道我爸的铺子在哪儿,我知道我奶奶家在哪儿。在北京,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北京有几个区。我不知道北京大学有多大学院。我不知道我在那座校园里走了两天,走到的地方到底占整个校园的百分之几。

我觉得,一个人在大城市里,会觉得自己很小。

这不是坏事。

小宇,你要是也有这种感觉——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北京真的很大。

苏明娟
九月二十四日”

他看完以后,把信折好,放回去。

抽屉合上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雪粒比刚才密了一点。操场的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小宇从书包里拿出一张信纸,开始写。

“苏明娟:

我收到你的那封信了。

你在九月二十四号那封信里说的,我看了。

我说,你说的那种感觉——一个人在大城市里觉得自己很小——我也有。

但是我说清楚一点:那不是坏事。

因为那种感觉,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北京真的很大。

我走了一趟北大的校园,走了两天,走到的地方只占了整个校园的一小部分。我知道的北京,只是北京的一个角落。

但是那个角落——那个角落里有未名湖,有柳树,有那个我贴上’北’字的位置。那个角落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小角落。

我觉得,你在那封信里说的对——

一个人在大城市里,会觉得自己很小。

不是因为城市太大。是因为你在城市里的时候,你知道你还没走完它。你知道你还没读懂它。你知道你还有很多路要走。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难过。不是害怕。

是一种——你知道你还很小,但是你知道你会变大的那种感觉。

小宇
十月二十七日”

他写完以后,把信折好,放进信封。

走到邮筒边,塞进去。

回到教室,翻开物理竞赛课本。

窗外的雪停了。

十一月。天气越来越冷。

小宇开始穿棉袄。不是那种很厚的棉袄——是他妈缝的那件,里面夹了一层棉花,外面罩了一层蓝色的布。棉袄不新,穿了两三年了。领口磨得发毛了。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学校,八点进实验室,十一点半回舅舅家吃饭。下午两点到六点自习,晚上六点回舅舅家,八点到十点继续自习。

这种节奏他从暑假就开始了。北京回来以后,没变。

十一月三号,他在实验室做电学实验。实验台上有电源、导线、电流表、电压表、滑动变阻器。他要测一段未知电阻的阻值。

他接好电路,打开电源。电流表指针动了。

他读数据。电流0.23安,电压4.6伏。

R = U / I = 4.6 / 0.23 = 20 欧姆。

他把数据记在实验报告上,然后重新调节滑动变阻器,测第二组数据。电流0.47安,电压9.3伏。R = 9.3 / 0.47 ≈ 19.8 欧姆。

两组数据。误差1%。

“实验数据很好。“白老师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嗯。”

“你这种精度,做实验竞赛没问题。”

小宇没说话。

他做完了实验,把实验报告收好,放回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装了三十多张报告,快满了一个文件夹。他拿出一个新的文件夹,把旧的塞进去,开始用新的。

十一月十号。

苏明娟收到小宇的回信。

她拆开信封,看完以后,坐在床上,把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打开抽屉,从抽屉里取出那本蓝色的日记本。她翻到最后一页,开始写。

“十一月十日。天气:晴。收到小宇的回信。他说,一个人在大城市里觉得自己很小,这种感觉不是坏事——是因为城市真的很大,不是因为你不好。我觉得他说得对。但我觉得他还有一句话没说。

那句话说的是——

‘那种感觉不是不好,是你在变大的路上。’

我没写这句话。他写了。

我觉得——他在信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但我觉得他还有一件事没说。

他在北京,他在北京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在找一个东西?

他找到了吗?

我不知道。

苏明娟”

她写完以后,把日记本合上,放进抽屉。

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竞赛的课本,翻开第120页。

那个”北”字还在。

十一月下旬。天冷得厉害了。

早自习的时候,教室的窗户关着,但是风还是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小宇把手放在窗台上,感受了一会儿。冷。

他从窗户缝里看见外面——操场上的槐树已经光秃了。冬天。

他回到座位上,翻开物理竞赛课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他九月写的——“决赛完以后,我要做什么?”

他当时写的答案是:“继续做题。明年直接进决赛。”

他没写别的。

他现在又在那一行字下面加了一句——“明年考的时候,我要比今年快。”

然后他在下面又加了一句——“明年我要进前三。”

写完以后,他合上书。

窗外的槐树还在落叶子。落一片,停一下,再落一片。

冬天的槐树不漂亮。但冬天的槐树也不难看。冬天的槐树只是——安静。

——
十月底,银川下了第一场雪。小宇在抽屉里找到苏明娟九月写的信——她问他,一个人在大城市里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小。小宇回了一封信,说她说的对,但这种感觉不是坏事——是变大的路上。苏明娟在日记本里写道:他有一句话没说,但他写了。

下一章预告:第一百三十七章《冬至》。十二月,银川最冷的时候。小宇在实验室里做热学实验——测温度的变化。他看着温度计的液柱一点点下降,然后停下来,然后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