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十月底。银川的第一场雪。
不是大雪。是小雪。雪粒很细,像盐,像灰,从灰色的天里飘下来,落在操场的灰色地面上。雪落到地上一会儿就化了,地面上出现了一个个灰色的小水坑。
小宇站在教室窗口,看着外面。
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没有人。雪落在篮球架的横梁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落在跑道线上,把白色的线盖成了灰色。雪落在槐树的树枝上,树枝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冰晶,像糖霜。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到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是他九月二十七号收到苏明娟的信时一起收到的——那个信封的背面,苏明娟贴了一小张便条,上面写着”这封信先不用打开。”
他当时没问。他把信封和回信放在一起,塞进抽屉里,以后再也没动过它。
现在他拿出来。
他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信纸。信纸上写着:
“小宇:
我给你写了两封信。一封是我问你的。一封是我没问你的。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九月二十四号晚上。你刚回来。我知道你回来了,因为我听王老师说你回来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但我没问。
你在北京的时候,有没有觉得——
一个人在大城市里,会觉得自己很小。
不是说自己没考好。是说自己考再好,也只是一百多个人里的一个。然后那一百多个人里又有一百个是别人不认识的人。
我觉得——你在那种地方,会不会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这样想。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这样想的。
我现在在银川一中,在银川。我知道银川也很大。但对我来说,银川和北京不一样。在银川,我知道我住哪儿,我知道我爸的铺子在哪儿,我知道我奶奶家在哪儿。在北京,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北京有几个区。我不知道北京大学有多大学院。我不知道我在那座校园里走了两天,走到的地方到底占整个校园的百分之几。
我觉得,一个人在大城市里,会觉得自己很小。
这不是坏事。
小宇,你要是也有这种感觉——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北京真的很大。
苏明娟
九月二十四日”
他看完以后,把信折好,放回去。
抽屉合上了。
二
窗外的雪还在下。
雪粒比刚才密了一点。操场的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小宇从书包里拿出一张信纸,开始写。
“苏明娟:
我收到你的那封信了。
你在九月二十四号那封信里说的,我看了。
我说,你说的那种感觉——一个人在大城市里觉得自己很小——我也有。
但是我说清楚一点:那不是坏事。
因为那种感觉,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北京真的很大。
我走了一趟北大的校园,走了两天,走到的地方只占了整个校园的一小部分。我知道的北京,只是北京的一个角落。
但是那个角落——那个角落里有未名湖,有柳树,有那个我贴上’北’字的位置。那个角落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小角落。
我觉得,你在那封信里说的对——
一个人在大城市里,会觉得自己很小。
不是因为城市太大。是因为你在城市里的时候,你知道你还没走完它。你知道你还没读懂它。你知道你还有很多路要走。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难过。不是害怕。
是一种——你知道你还很小,但是你知道你会变大的那种感觉。
小宇
十月二十七日”
他写完以后,把信折好,放进信封。
走到邮筒边,塞进去。
回到教室,翻开物理竞赛课本。
窗外的雪停了。
三
十一月。天气越来越冷。
小宇开始穿棉袄。不是那种很厚的棉袄——是他妈缝的那件,里面夹了一层棉花,外面罩了一层蓝色的布。棉袄不新,穿了两三年了。领口磨得发毛了。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学校,八点进实验室,十一点半回舅舅家吃饭。下午两点到六点自习,晚上六点回舅舅家,八点到十点继续自习。
这种节奏他从暑假就开始了。北京回来以后,没变。
十一月三号,他在实验室做电学实验。实验台上有电源、导线、电流表、电压表、滑动变阻器。他要测一段未知电阻的阻值。
他接好电路,打开电源。电流表指针动了。
他读数据。电流0.23安,电压4.6伏。
R = U / I = 4.6 / 0.23 = 20 欧姆。
他把数据记在实验报告上,然后重新调节滑动变阻器,测第二组数据。电流0.47安,电压9.3伏。R = 9.3 / 0.47 ≈ 19.8 欧姆。
两组数据。误差1%。
“实验数据很好。“白老师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嗯。”
“你这种精度,做实验竞赛没问题。”
小宇没说话。
他做完了实验,把实验报告收好,放回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装了三十多张报告,快满了一个文件夹。他拿出一个新的文件夹,把旧的塞进去,开始用新的。
四
十一月十号。
苏明娟收到小宇的回信。
她拆开信封,看完以后,坐在床上,把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打开抽屉,从抽屉里取出那本蓝色的日记本。她翻到最后一页,开始写。
“十一月十日。天气:晴。收到小宇的回信。他说,一个人在大城市里觉得自己很小,这种感觉不是坏事——是因为城市真的很大,不是因为你不好。我觉得他说得对。但我觉得他还有一句话没说。
那句话说的是——
‘那种感觉不是不好,是你在变大的路上。’
我没写这句话。他写了。
我觉得——他在信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但我觉得他还有一件事没说。
他在北京,他在北京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在找一个东西?
他找到了吗?
我不知道。
苏明娟”
她写完以后,把日记本合上,放进抽屉。
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竞赛的课本,翻开第120页。
那个”北”字还在。
五
十一月下旬。天冷得厉害了。
早自习的时候,教室的窗户关着,但是风还是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小宇把手放在窗台上,感受了一会儿。冷。
他从窗户缝里看见外面——操场上的槐树已经光秃了。冬天。
他回到座位上,翻开物理竞赛课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他九月写的——“决赛完以后,我要做什么?”
他当时写的答案是:“继续做题。明年直接进决赛。”
他没写别的。
他现在又在那一行字下面加了一句——“明年考的时候,我要比今年快。”
然后他在下面又加了一句——“明年我要进前三。”
写完以后,他合上书。
窗外的槐树还在落叶子。落一片,停一下,再落一片。
冬天的槐树不漂亮。但冬天的槐树也不难看。冬天的槐树只是——安静。
——
十月底,银川下了第一场雪。小宇在抽屉里找到苏明娟九月写的信——她问他,一个人在大城市里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小。小宇回了一封信,说她说的对,但这种感觉不是坏事——是变大的路上。苏明娟在日记本里写道:他有一句话没说,但他写了。
下一章预告:第一百三十七章《冬至》。十二月,银川最冷的时候。小宇在实验室里做热学实验——测温度的变化。他看着温度计的液柱一点点下降,然后停下来,然后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