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二月二二号。冬至。
银川的气温是零下十二度。早晨从窗户缝里往外面看，操场的地面上覆着一层薄冰，踩上去会发出脆响。槐树完全光秃了，连最后一片叶子也落光了。
小宇把实验报告本翻到热学那一章。这一章他还没做完——上次做到比热容就停住了，后面的热传导、热辐射、相变三个模块还没动。
他打开实验箱。
实验箱里放着：一个电加热器、一个温度计、一个量热器、一个搅拌器、一个隔热罩。量热器是一个铝制的圆筒，里面放一杯水。他把电加热器浸入水中，接通电源，开始加热。
他一边加热，一边记录温度。温度计是玻璃的，水银柱随着水温慢慢上升。每升高一度，他记一次时间。
18度，0分30秒。
19度，0分52秒。
20度，1分15秒。
他继续加热。温度计的水银柱继续上升。
到25度的时候，温度计停住了。
他看了半天。水银柱没有动。
他继续加热。
温度计的水银柱又上升了一点。25.1度。然后又停了。
又上升了一点。25.2度。然后又停了。
他换了个角度，把量热器拿出来，放在实验台上，从侧面看温度计。水银柱在25.2度的位置，停得很稳。
他等了一会儿。
水银柱没动。
二
他又加热了一分钟。温度到了25.3度。停住。
“怎么了？“他问自己。
他检查了电加热器的连接。电源正常。导线正常。电加热器的功率是他设置的50瓦。
他又测了一次水的温度。
25.3度。停住。
他关了电源。
水银柱开始下降。
25.2度。25.1度。25度。
他等温度稳定了以后，重新加热。
这次温度没停。它从25度开始上升，一直升到30度，然后稳定下来。
“刚才那个停顿——“他说。
他看了一下实验记录。从25度开始，温度上升的速度变慢了。不是加热器的功率变了，是水变热了以后，热传递的速率变了——热量从加热器传到水里，再从水传到量热器壁，再从量热器壁传到空气中。温度越高，温差越大，散热越快。
当产热等于散热的时候，温度就稳定了。
“热平衡。“他说。
他把这段实验记进了实验报告。数据表、分析、结论。
结论是：在恒温热源作用下，水最终会达到一个平衡温度，此时产热等于散热。
写完以后，他把量热器里的水倒掉，洗干净，放回实验箱。
三
白老师来看他做实验。
“热平衡？“白老师看完他的实验报告。
“嗯。”
“你注意到什么了？”
“注意到了——产热等于散热的时候，温度不升了。”
“对。“白老师说，“再问你一个——如果我把加热器关掉，这个系统会怎么样？”
“温度会下降。降到和环境温度一样。”
“为什么？”
“因为散热还在继续。”
“对。“白老师点了点头。“再想一个问题——如果我把加热器功率加大，温度还会停在一个平衡点吗？”
“会。但是平衡温度会更高。”
“怎么高？”
“功率越大，产热越多。为了达到产热等于散热，平衡温度必须更高——因为温度越高，散热越快。”
白老师看着他。
“所以——“白老师说，“如果一个人想让自己变得更热，他要做的不是一下子给自己更多的热量。他要做的——是让散热也变大。散热越大，平衡温度越高。”
小宇听完了。
他没说话。
他想到——自己每天练那么多题，做那么多实验，是不是也是在增加自己的”散热”？
如果是的话——那他应该让自己”产热”更大，还是让自己”散热”更大？
他没想清楚。
但他把白老师的话记在了实验报告下面。
“散热越大，平衡温度越高。“
四
冬至那天晚上，苏明娟给小宇写了封信。
她没问成绩，没问竞赛。她问了别的。
“小宇：
今天冬至。
我奶奶在河南，她说她今天要包汤圆。她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去她那边过冬至。我说不了，我在学校。
她说那她也给我留一个。
留一个什么？
留一个汤圆。
她说她给我留一个汤圆，放在冰箱里。等我下次回家——她估计是暑假——再吃。
我不知道一个汤圆在冰箱里能放多久。但我奶奶说，她放的汤圆会放很久，因为她放得深。
她说她放的汤圆在冰箱的最里面。
我觉得这句话很奇怪。汤圆放冰箱里，为什么要放深？
但是她说的那句——“我放得深”——我觉得她不是在说汤圆。
她在说别的事情。
我觉得——她在说她给我留的是一个记号。
一个”我还在等你”的记号。
她不知道等我多久。她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但她放了一个汤圆在冰箱里，在冰箱的最里面。
我觉得——这就是她在等我。
小宇，你在北京的时候，有人等你吗？
苏明娟
十二月二二号”
她写完以后，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寄出去了。
——
冬至。小宇在实验室里做热学实验，发现热平衡——产热等于散热的时候，温度不升了。白老师告诉他：散热越大，平衡温度越高。苏明娟在宿舍里给他写了一封信，问他：你有人等吗？
下一章预告：第一百三十八章《汤圆》。十二月下旬。小宇收到苏明娟的信。他没回答她的问题。他回了一封信，说了别的事情——他说他奶奶也有一个冰箱，冰箱里也有一个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