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宇收到苏明娟那封信，是十二月二十四号。
他在教室里读完以后，没马上回。他把信折好，放回抽屉，开始做作业。
那天晚上的自习课，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苏明娟问他的那个问题——“你在北京的时候，有人等你吗？”
他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清楚怎么回答。
他不是没人等。舅舅在等他，母亲在等他，苏婶也在等他——不是等他这个人，是等他回家。
但苏明娟问的那个”等你”——是不是不一样？
他想到了冬至那天晚上，他回到舅舅家。舅舅不在，母亲在厨房做饭。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帮忙。母亲在包包子——冬至的饺子。面皮很薄，馅是猪肉白菜。
“你冬至吃饺子吗？“母亲问他。
“吃。”
“我包的。”
“嗯。”
“我包的比你妈包的好。“母亲说。
“嗯。”
他没反驳。因为母亲包的饺子确实很好——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汁水很多。
他吃完以后，回到房间，打开书包。那个”北”字还在。
他没把它拿给母亲看。
他觉得，那个字不是现在该给母亲看的。
他想了一件事——苏明娟奶奶给她留了一个汤圆。他有没有人给他留过什么？
他想了一晚上。没想起来。
二
他回信的时候，是十二月二十六号。
“苏明娟：
你问我——有人等我吗？
我没有直接回答。因为我不确定。
我觉得——等一个人的人，和被等的人，有时候是一样的。
比如，我去北京的时候，舅舅送我去火车站。他站在站台上，看着我上车，然后火车开了，他还在站台上。他没走。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我回来的时候，舅舅在车站门口等我。
我觉得——舅舅等我的那个样子，不是那种”盼着你回来”的等。是那种”你走了，我把这个时间空出来，等你回来”的等。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是我觉得——等你的人，和被等的人，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人。
你等我的时候，我也在等你。
我等你写信给我，你等我回信。
我觉得——这种等，不是”盼着”。是一种——两个人在一起，但是不在同一个地方的那种等。
我觉得——这不是等人。这是在一起。
我没有回答你的问题。
但我觉得，我回答了。
小宇
十二月二十六日”
他写完以后，把信折好，寄出去。
三
十二月下旬。银川开始结冰了。
操场上的水池结了薄冰，踩上去会发出声音。槐树下面的草也冻住了，草叶是灰色的，硬硬的，一踩就断。
小宇每天还是那个节奏——六点半到校，八点到实验室，十一点半吃饭，下午自习，晚上自习。
十一月的时候，白老师告诉他——明年物理竞赛决赛的报名已经开始了。
“你的报名我帮你办了。“白老师说。
“嗯。”
“明年的决赛在北京。三月。”
“三月。”
“你还有一百天的准备时间。“白老师说。
“够。”
“够就好。“白老师转身走了。
小宇站在走廊里。
走廊的灯是白色的，光洒在地上。走廊尽头有一个人走过——一个高二的学长。学长和他擦肩而过，没看他。
他回到教室。
教室里的暖气开着，但暖气不够。窗户上有水蒸气，结了一层薄冰花。
他翻开物理竞赛课本，翻到第120页。那个”北”字还在。
他看了半天。
然后他拿起笔，在第121页——电磁感应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2008年3月。我要进前三。”
写完以后，他把书合上。
窗户上的冰花在慢慢融化。水蒸气从玻璃缝里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层水。
窗外是冬天。
四
苏明娟收到小宇的回信是十二月二十八号。
她读完以后，把信折好，放在枕头上。
然后她打开日记本，开始写。
“十二月二十八日。天气：晴。收到小宇的回信。
他没说有人等没等。他说——等你的人，和被等的人，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人。
他说——这不是等人。这是在同一个地方，但是不在同一个地方的那种等。
我觉得他说得对。
但是我觉得他还有一件事没说。
他没说他有没有想过——
如果他不想等她，他会不会不那么想回信？
我没问。
我觉得——他回信了，他想回信了，他想她了，他就有想等她的样子。
这种等，不是我奶奶说的那种等——‘我在冰箱里给你留了一个汤圆’。
这是我说的——
‘我在写信给你。’
这也是一种等。
苏明娟”
她写完以后，把日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然后她躺到床上。
宿舍里的人都睡了。台灯关着，黑暗里只有她的声音——呼吸声，很轻。
——
十二月下旬。小宇收到了苏明娟冬至的信，她没有让他回答”有人等你吗”，但他回答了她——他说，等你的人，和被等的人，是一个人。苏明娟在日记里写道：他回信了，他就有想等她的样子。
下一章预告：第一百三十九章《元旦》。新一年的开始。小宇在舅舅家过元旦。他在院子里看雪，写了新的一年里要做的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