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五日。出发。
这次舅舅没送他。舅舅说今年太忙，送不了。小宇自己坐班车到银川站，买了票，检了票，一个人上了火车。
他坐的还是硬座。
车厢里的人比上次少。上次他来的时候，车厢里挤满了人——有带孩子的，有带大包小包的，有带着狗上车的。这次车厢里只有二十几个人，坐得很稀疏。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火车开了。窗外的景色从银川开始。和上次一样，先是从灰色的城市，到黄色的戈壁，到绿色的田野，到灰色的工厂，到绿色的田野，到灰色的城市。
但是这次他知道了每一段是什么地方。
从银川到中卫，是戈壁。
从中卫到西安，是黄土高原。
从西安到郑州，是黄土和麦田。
从郑州到天津，是河北和天津的港口。
从天津到北京，是灰色的城市。
他看着窗外，在心里说了一遍——
“现在这里是陕西。”
“现在这里是河南。”
“现在这里是河北。”
“现在这里是北京。“
二
火车到北京站，是下午。
小宇下了车，走出出站口。北京站的广场上还是那么多车——小轿车、公共汽车、出租车。他上了13路公交，到中关村下车，走五百米，进了北大西二门。
和上次不一样的是——
这次他知道该往哪走了。
他没再问路。他没再找指示牌。他从西二门进来以后，直接往北走，走过了那棵槐树，走过了那个湖面，走到了物理楼下面。
物理楼还是那幢灰色的建筑，四层高。他上了三层，找到了第十二教室。
教室里有人在。
他走进教室，找到自己的位置。考号对照表已经贴在教室后墙上——考号137，姓名：小宇，来自宁夏银川一中。
他坐下来。
监考老师进来，发卷子。
“准考证拿好。“监考老师说。
“嗯。”
卷子发下来了。
和上次一样，七道题。四道选择题，三道大题。
小宇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
第一道选择题——弹簧振子的周期。他看了三秒钟，排除了两个选项。
和上次一样的节奏。
但他知道——这次不一样了。
三
他在做第一道大题的时候，手没抖。
上次做第一道大题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紧张。他把笔放在了卷子上，笔尖在纸上划了一条线。那条线很细，很浅，但还是有了。
这次他没有那条线。
他写完了第一道大题。用了十八分钟。上次是二十分钟。
他写完了第二道大题。用了十四分钟。上次是十五分钟。
他写完了第三道大题——电磁感应那道。
这一次他没有想到苏明娟。
他想到的是白老师说的话——“你的答题速度，是你的问题。”
他用了十三分钟。上次是四十分钟。
四道选择题，花了十分钟。上次是十二分钟。
大题加起来，花了四十五分钟。上次是七十五分钟。
他提前了一个半小时。
监考老师还没开始收卷。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卷子。
他没再检查——因为检查过了。他检查了两遍，都是对的。
他把卷子翻过来，写了准考证号和姓名。
然后他放下笔。
四
他走出教室，走出物理楼，走到了未名湖边。
未名湖还是那个湖。湖水是绿色的，湖面上有鸭子。湖边有柳树。
他走到那棵柳树下面。
树上没有那个”北”字了。去年的那片叶子早就掉了，那个位置空着。
他站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他摸了摸树皮。树皮很糙，灰褐色的，有裂纹。
“我回来了。“他对着树说。
树没回答。
他走回物理楼，去取自己的行李。然后从西二门出去，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
“火车站。”
他坐在出租车后排，看着窗外。北京还是那个北京——灰色的街道，灰色的楼房，灰色的天。
他没再看窗外。
他打开书包，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北”字。
字还是那个字。墨还是那个墨。
他把它夹进了物理竞赛课本里。
然后他合上书，闭上眼睛。
五
回到银川，是第二天下午。
舅舅没去接他。母亲也没去。他一个人从车站走出来，坐班车回惠农。
到惠农的时候，天擦黑了。
他走到镇上，母亲的店开着。母亲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回来了？”
“嗯。”
“考得怎么样？”
“写完了。”
“写完了就好。”
“嗯。”
“吃饭了没？”
“吃了。车上吃的。”
“那你去睡觉吧。”
小宇回了房间。房间里很安静。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打开，从书包里取出那个物理竞赛课本。
第120页和第121页之间——那个”北”字还在。
他没动它。
他把课本放在桌上，躺到床上。
床是旧的，铺着一床薄被。被子是母亲从镇上缝纫铺拿的，蓝色碎花。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声音——是镇上的狗在叫，一只叫，两只叫，三只叫，然后一只不叫了，两只不叫了，三只也不叫了。
然后安静了。
——
三月五日，小宇第二次去北京。他不用问路了——他知道怎么从西二门走到物理楼。他提前了一个半小时做完了七道题。他没再想到苏明娟。他走回未名湖边那棵柳树，树没有回答。他合上书，闭上眼睛。
下一章预告：第一百四十一章《成绩》。三月底。小宇的成绩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