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初。天气变暖了。
早自习的时候，教室的窗户不用关。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槐树叶的味道——是那种嫩叶的味道，和秋天的老叶不一样，嫩叶的味道是甜的，带一点青草味。
苏明娟站在教室窗口，看着窗外的操场。
操场上的槐树，叶子已经全展开了。五月初的槐树叶是深绿色的，和四月份的浅绿色不一样。深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像一层厚厚的绒布，把树枝裹住了。
她站在窗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下楼，走到操场上。
二
操场是水泥地面，画着白色的线——篮球场、跑道、足球场。操场西北角那棵槐树下面，有一个石凳。
苏明娟走到石凳旁边，坐下来。
她没带书。她只是坐在那里，看槐树。
槐树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干是灰褐色的，表面有裂纹。裂纹很深，像老人的皱纹。槐树的枝丫很多，一根主枝上分出三四根细枝，细枝上又分出更多的细枝。每根细枝上都长满了叶子。
五月的槐树没有花。槐树的花要等到六月份才开。
她看着树叶。
她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冬天的时候，她坐在同一个石凳上。那时候槐树光秃秃的，只有灰色的枝丫。天上飘着雪，她坐在石凳上，看着雪落在枝丫上。
去年冬天她想了什么？
她想的是——她在等。
她在等什么？
她不知道。
三
她站起来了。
她沿着操场的跑道走了一圈。跑道是红色的，一圈四百米。她走了三圈。
第三圈的时候，她走到了操场的南边。南边有一个花坛，花坛里种着月季。五月的月季刚开了几朵，红色的，五瓣，花蕊是黄色的。
她站在花坛边，看了半天。
然后她回到石凳上，坐下来。
她想起了一件事——她写了一封信给小宇。那封信她说——“你站在一扇门外，你知道门在里面。”
她写了那句话，然后她把信寄出去了。
她不知道小宇怎么想。
她也不知道她写那句话的时候，她自己在想什么。
四
她回宿舍了。
宿舍里没有人。她打开台灯，坐在床上，拿出那本蓝色的日记本。
“五月三日。天气：晴。今天下了楼，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坐在石凳上，看了槐树。
槐树很粗。
我想起去年冬天——去年冬天的时候，我也坐在这个石凳上。那时候槐树没有叶子。我现在想想，去年冬天的我，是不是在想一些事情？
我不知道。
我觉得——去年冬天的我在等。
我在等什么，我不知道。
现在五月的我，也不知道。
我觉得——等这个东西，不是你知道你在等什么的那种等。
等你的人，你不知道你在等什么。
等这个东西——
是你知道你在等，但你不知道等的是什么。
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苏明娟”
她写完以后，把日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物理竞赛的课本，翻开——是《力学》。力学第一讲的课后习题，一共二十道。她做完了十八道，还剩两道。
她做了最后两道。
然后她合上书。
五
晚上十点。宿舍熄灯。
苏明娟躺在床上，看着床头顶上的木梁。木梁是旧式的，上面钉着一颗小铁钉。铁钉上挂着一根细线。细线上挂着那个”回”字。
“回”字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她睁着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
五月初，银川的春天到了。苏明娟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坐在石凳上看了槐树。她想起去年冬天——她在等，但她不知道在等什么。她在日记本里写了：等你的人，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这样也挺好。
下一章预告：第一百四十四章《六月》。六月初。银川一中的运动会。小宇参加了一百米。他没准备，但他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