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月十八号。高一最后一周。
小宇在实验室里做光学实验。实验台上有激光器、玻璃砖、量角器、白纸、铅笔。
实验要求：测出激光穿过玻璃砖时的入射角和折射角，验证折射定律。
他打开激光器，激光束打在玻璃砖的一个面上。他在白纸上画出光线——入射光线、折射光线、出射光线。
他测了五组数据：
入射角20度，折射角13度。
入射角40度，折射角26度。
入射角60度，折射角35度。
入射角70度，折射角40度。
入射角80度，折射角44度。
他把数据记在实验报告上，然后开始计算折射率。
n = sin i / sin r
sin20 = 0.342，sin13 = 0.225，n = 1.52。
sin40 = 0.643，sin26 = 0.438，n = 1.47。
sin60 = 0.866，sin35 = 0.574，n = 1.51。
sin70 = 0.940，sin40 = 0.643，n = 1.46。
sin80 = 0.985，sin44 = 0.695，n = 1.42。
五组数据的平均折射率：1.48。
偏差最大的那组是入射角80度——折射率1.42，比平均值低了0.06。
“数据不错。“白老师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入射角大的时候偏差有点大。“小宇说。
“玻璃砖的质量问题。“白老师说，“入射角大的时候，光线在玻璃砖表面的反射也会增多，测的折射光就不够准。”
“是。”
“你把这个误差写进报告。”
小宇在实验报告的误差分析栏里写了一行——“入射角大时，玻璃表面反射增强，折射光减弱，读数误差增大。”
然后他完成了报告。
这是他高一做的最后一个实验。
二
白老师看完了报告。
“高一结束了。“白老师说。
“嗯。”
“明年是高三。你不会再有这个时间做实验了。”
“嗯。”
“你这一年的实验报告——三十多张——我都收着。明年你进高三以后，你把这些报告拿出来看一遍。”
“看什么？”
“看你一年前做的事情。“白老师说，“你会发现——你做的事，和你现在想做的事，不一样。”
“嗯。”
“不一样是好事。说明你变了。”
“嗯。”
“但是——“白老师停了一下。“你不能忘了你做过的事。”
“不会。”
“好。“白老师说。
三
实验做完以后，小宇把实验器材收好，放回实验箱。然后他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有人在跑——是下午第一节课铃响前，几个学生往教室里赶。
他走在走廊上，一步一步。
走廊的灯是白色的，洒在地上，地上的光一块一块的。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
他想了一件事——高一结束以后，他要做什么？
他想了半天。
他没想清楚。
四
他回到教室，坐下来。
窗外是操场。操场的槐树叶子已经很绿了，绿得发亮。
苏明娟坐在他前面两排的位置上。她的背影——头发扎成一个马尾，马尾甩在背后，校服是蓝色的，校徽在胸口的位置。
他没看她的脸。他只看得到她的背影。
他翻开物理竞赛课本，翻到最后一页——
他元旦写的那三行字还在：
“一、物理竞赛进前三。
二、不迟到。
三、每天给苏明娟写一封信。”
他看着第一行。
他做到了。全国第二，比前三更好。
他看着第二行。
他这一年，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校，一次都没迟到过。他做到了。
他看着第三行。
他没做到。他今年写了六封信，不是每天。
他把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第一行下面画了一条线。
他没划掉那行字。他只是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像在说——“这一行，我做到了。”
他没在第二行下面画线。他觉得自己做到了第二行，但他不想画——因为他想继续做到高三。
他没在第三行下面画线。他知道自己没做到。
他把课本合上，放在桌上。
下课铃响了。
五
放学后，小宇回了舅舅家。
舅舅不在。母亲在厨房里做饭。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运动会结束了。”
“那你作业写完没？”
“写了。”
“那你去睡一会儿。下午还要去学校。”
“嗯。”
小宇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床是旧的，被子是母亲从镇上缝纫铺拿的那床蓝色碎花。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裂缝。他数了数——五条。
他想了一件事——
“我高一结束了。”
他觉得这件事应该让他有什么感觉。高兴？难过？兴奋？
但他没感觉到什么。
他觉得——什么都没变。
他明天还要去学校。后天还要去学校。高三以后还要去学校。
他觉得——他没毕业。
他觉得——他没长大。
他觉得——他还没变。
他闭上眼睛。
——
六月中旬。高一最后一个实验——光学折射实验。小宇测了五组数据，算出折射率1.48。白老师告诉他，这一年的实验报告他会收着，让他明年出来看一遍。小宇看完自己写的三行字，在”进前三”下面画了一条线。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变。
下一章预告：第一百四十六章《暑假》。暑假开始。小宇回惠农。苏明娟回惠农。他们在槐树底下见了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