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月一号。暑假开始。
小宇从银川回到惠农。这次舅舅没送——他自己坐班车回来。
母亲从店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
“吃了。”
“那你去睡觉。”
小宇回了房间。房间里的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那床蓝色碎花被。他把书包放在桌上，从书包里取出那个物理竞赛课本。
第120页和第121页之间——那个”北”字还在。
他没动它。
他把课本放在桌上，躺到床上。
窗外是夏天的声音——蝉叫，鸟叫，远处狗叫。
二
七月一号到七月九号，小宇在惠农待了九天。
他在家里做作业。暑假作业不是很多——高一刚结束，作业是暑假预习高二课程的。高二物理是力学——他暑假要预习的是运动学、动力学、能量守恒。
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十一点写作业。下午两点到五点去镇上的图书馆。晚上八点到十一点做题。
他在图书馆里翻了几本书。
一本《理论力学》，一本《数学物理方法》，一本《普通物理学》（大学教材）。
他翻的时候，翻得很慢。不是不理解，是他觉得不理解。
不理解是好事。不理解意味着他还可以学。
三
七月十号。苏明娟从银川回来了。
她回来是在下午。她坐班车从银川到惠农，然后在镇上下车。她背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包里装着她的暑假作业和几本书。
她在镇上的缝纫铺找到了母亲。
“回来了？“苏婶说。
“嗯。”
“去屋里坐。”
苏明娟走进屋里。屋里很热，没有风扇。苏婶坐在缝纫机前面，手里拿着一块布，在缝衣服。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很密，像雨声。
苏明娟坐在床沿上，看着母亲缝衣服。
“你暑假做什么？“苏婶问。
“做题。”
“你做竞赛？”
“嗯。”
“那你别天天做题。你该歇歇。”
“我不累。”
“我不信。“苏婶说。
苏明娟没说话。她看了一眼母亲——苏婶的头发白了，眼角有皱纹。苏婶今年五十二岁。
“妈。“苏明娟说。
“嗯。”
“你缝的是什么？”
“一件裙子。一个女人的。她女儿要结婚了。”
“哦。”
“你说——结婚是什么？“苏婶停了一下。
“什么？”
“结婚。“苏婶说，“你爸爸走了以后，我再也没想过结婚。”
“嗯。”
“你爸爸在的时候，他没说过什么。他只是做他该做的事——采石，回家，吃饭，睡觉。”
“嗯。”
“我觉得——他做的那些事，就是我说的’过日子’。”
苏明娟没说话。
“你觉得——过日子是什么？“苏婶看着她说。
“不知道。”
“不知道也行。“苏婶继续缝衣服。
四
七月十一号。上午。
小宇从图书馆出来，往回家的路上走。
他走到镇中心的槐树底下。
槐树底下有一张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个人——苏明娟。
她穿着蓝色的T恤，浅色的裤子。头发扎成一个马尾，马尾甩在背后。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普通物理学》。
小宇站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你回来了？“苏明娟说。
“嗯。”
“暑假做什么？”
“做题。预习高二课程。”
“你暑假有七天作业。”
“嗯。”
“你做了？”
“做了。”
“那你不累？”
“不累。”
苏明娟合上书，放在膝上。
“你暑假有七天作业，“苏明娟说，“我暑假有七天作业。”
“嗯。”
“我暑假作业和你的一样。”
“嗯。”
“你做的比我的多。”
“我没做比你的多。”
“你做多了。”
“我没做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苏明娟说：“你去年暑假，做了多少题？”
“不知道。”
“你今年暑假，要做多少题？”
“不知道。”
“那你做就是了。”
“嗯。”
两个人坐在石凳上。
槐树的叶子在头顶上，绿得很密。阳光从叶缝里透下来，照在苏明娟的头发上，头发上有一个光点。
五
他们坐了一个小时。
期间没有说话。
一个小时以后，苏明娟站起来，把书收进包里。
“我去干活了。”
“哦。”
“我妈让我帮忙。”
“哦。”
“你暑假还来不来图书馆？”
“来。”
“那我们在这里见。”
“嗯。”
苏明娟走了。
小宇坐在石凳上，又坐了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回了家。
——
七月十号。暑假开始。小宇在惠农做题。苏明娟从银川回到惠农的缝纫铺。七月十一号上午，他们在镇中心槐树底下的石凳上见了一面。苏明娟说暑假有七天作业，小宇说他也做。他们坐了一个小时，没说话。
下一章预告：第一百四十七章《缝衣针》。七月中旬。小宇在图书馆里做运动学题。苏明娟在缝纫铺里帮忙。她在帮母亲缝一件裙子的时候，发现了一根缝衣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