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七月十四号。缝纫铺。
缝纫铺在镇上的老街,一间十几平米的屋子。前面是店面,后面是车间。车间里有一台缝纫机,一台锁边机,一个工作台。工作台上放着各种布料——棉布、涤纶、丝绸。角落里放着一只盒子,盒子里是各种缝衣针。
苏明娟坐在缝纫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缝衣针,在穿线。
缝衣针很小,针鼻比米粒还小。线是白色的细棉线,线头要削尖才能穿进针鼻。她削了三次,线头才穿进去。
“别用那根。“苏婶说。“那根针的针鼻变形了,线穿进去容易卡。”
“哦。”
苏明娟放下那根针,从盒子里挑了一根新的。针是银色的,针鼻是圆的,比那根大的。她削了两次,线穿进去了。
她在裙子边沿缝。裙子是淡蓝色的,布料是棉的,手感很软。苏明娟缝的是裙子下摆——一条细密的折边。她一针一针地缝,缝得很慢。每缝一针,她停下来,看看针脚,然后再缝下一针。
苏婶在工作台上剪布料。剪刀很大,刃口很锋利,剪布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布头从布料上分离的声音——嘶。
“你今天来干嘛?“苏婶问。
“帮你。”
“你不用帮我。你暑假作业没写完吧?”
“写了。”
“那你暑假作业呢?”
“写完了。”
“那你今天干嘛?”
“帮你。”
苏婶没再说话。她继续剪布。
二
苏明娟缝了两个小时。
她的针脚很密。她缝的时候,眼睛很专注——不是看针,是看布。她在看布的纹理——棉布的纹理是一根一根的,横的竖的,交织在一起。她缝的时候,沿着布的一根纹理缝,不走歪。
“你在看什么?“苏婶说。
“看布。”
“看布干嘛?”
“看它的纹理。”
“纹理有啥好看的?”
“纹理——“苏明娟停了一下。“纹理是布的骨头。”
“布的骨头?”
“嗯。”
苏婶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继续剪布。
三
缝完裙子下摆,苏明娟停下来。
她看着裙子——淡蓝色的裙子,下摆已经缝好了,折边很整齐,针脚很密。
她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苏婶给她缝了一件棉袄。棉袄里面夹着棉花,外面罩了一层蓝色的布。苏婶缝棉袄的时候,一针一针缝,缝了三天。棉袄的手脚很紧——苏婶说,“紧一点,暖和。”
她穿着那件棉袄去学校,穿了整个冬天。
她现在想的是——苏婶缝棉袄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什么?
她不知道。
她也不想去问。
四
缝完裙子,苏明娟把针收起来。针放进针线盒里,盒子里已经有很多根针了——有缝棉布的粗针,有缝丝绸的细针,有缝牛仔布的圆头针。
“妈。“苏明娟说。
“嗯。”
“那根细针——”
“哪根?”
“最细的那根。”
“干什么?”
“我带着。”
“你带针干嘛?”
“不知道。”
苏婶没问她为什么不知道。她从盒子里挑出最细的一根针,递给苏明娟。
“那根——你拿着。”
“哦。”
“那根针很细。穿线的时候要小心。”
“嗯。”
苏明娟接过针,放进兜里。
五
苏明娟走出缝纫铺。
外面的天很热,太阳挂在头顶。她走了几步,走到镇中心的槐树底下。
槐树底下没有人。石凳上落着一些槐树叶——是前几天掉的,现在还是绿色的。
她坐下来。
她从兜里掏出那根缝衣针。针很细,银色的,在阳光下反光。
她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然后她放下针,看着槐树。
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绿得很密。
她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把针放回兜里。
她没想那根针。她只是拿着它。
——
七月十四号。苏明娟在缝纫铺帮母亲缝裙子。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看布的纹理。缝完以后,她从针线盒里挑了最细的一根针,放进口袋。她走出缝纫铺,走到槐树底下,坐在石凳上。
下一章预告:第一百四十八章《信》。七月底。小宇给苏明娟写了一封信。他问了她一件关于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