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二十号。
缝纫铺的灯亮到十一点。
苏婶在工作台上做一件蓝色的衬衫。衬衫是一个男人的，是隔壁老杨来取的，他要穿去银川接他弟弟。
苏明娟坐在缝纫机旁边，帮苏婶穿线。线是白色的，线头要削尖才能穿进针鼻。苏明娟削了三次，穿进去了。
“妈。“苏明娟说。
“嗯。”
“你这件衬衫什么时候能做完？”
“明天。”
“你做衬衫——和做裙子不一样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衬衫有扣子。裙子没有扣子。”
“哦。”
“扣子难缝。扣子要缝四针，缝歪了就不好看。”
“哦。“
二
苏明娟缝完了自己的那部分——衬衫的领口。
她一针一针缝，缝得很慢。领口是一个圆形的弧度，她沿着弧度缝，不走歪。她缝到领口的最后一针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半天。
“怎么了？“苏婶说。
“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这一针缝得对不对。”
“缝完了就看一眼，然后缝下一针。不要回头看。”
苏明娟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缝了下一针。
三
缝完衬衫，苏明娟把缝衣针收起来。针放进针线盒里，针线盒在缝纫机旁边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七八根针了——有缝棉布的粗针，有缝丝绸的细针，有缝牛仔布的圆头针，还有她带走的那根细针。
她拿出一根新的针，穿上线，开始缝衬衫的袖口。
袖口比领口简单——是一条直线，不是弧度。她缝的时候没看布，只看针。
“缝袖口的时候要看着布。“苏婶说。
“哦。”
苏明娟停下来，看了看布。袖口的布料是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细条纹。条纹是一条一条的，横向的。
“你看，“苏婶说，“袖口是横着缝，条纹是横的。你顺着条纹缝，就直。你逆着条纹缝，就歪。”
苏明娟点了点头。
她顺着条纹缝。缝完了袖口。
四
缝完衬衫，苏明娟看着那件蓝色的衬衫。衬衫挂在衣架上，挂在缝纫铺的墙上。墙是白色的，衬衫是蓝色的，蓝色的衬衫在白色的墙上，很显眼。
“好看。“苏婶说。
“嗯。”
“你缝的领口也好看。”
“嗯。”
苏婶没再看衬衫。她开始收缝纫机——把缝纫机上面的布收起来，把针线盒收起来，把工作台上的剪刀收起来。
“明天我来做衬衫的扣子。“苏婶说。
“哦。”
“扣子我缝。你缝不了。”
“为什么？”
“你针鼻穿不进去。”
“哦。“
五
苏明娟走出缝纫铺。
外面的天很黑了。街上没有人。远处的路灯亮了，是黄色的，照在灰色的地面上。
她走到镇中心槐树底下。
槐树底下没有灯。树是黑的，石凳是黑的，地上的影子是黑的。
她坐下来。
她从兜里掏出缝衣针——就是她带走的那根细针。针是银色的，在路灯的反光里有一点光。
她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然后她放下针，看着槐树。
槐树是黑的。
她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把针放回兜里。
她没想那根针。
——
十月二十号。苏明娟在缝纫铺帮母亲缝衬衫的领口和袖口。苏婶告诉她：缝领口看布，缝袖口看针，看纹路走直线。苏明娟走出缝纫铺，走到槐树底下，坐在黑暗里，看着银色的针。
下一章预告：第一百五十五章《立冬》。十一月初。银川下雪了。小宇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雪，想起了西干渠边的白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