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十八号。下午。
小宇在教室里。窗外是冬天——操场的地面已经结冰了，踩上去会有声音。槐树已经完全光秃了，只剩灰色的枝丫。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是一本题集。他在做一道力学综合题——一个斜面，一个物块，一个弹簧，一个滑轮。题目很长，他读了三遍。
他做了三十分钟，做完了。
做完以后，他把题集合上，从书包里拿出一张信纸。
信纸是方格的，是他在文具店买的那种。他没写过这么短的信。
他写了三行字：
“离心率越小，椭圆越圆。
离心率接近1，椭圆很扁。
离心率是0，就是圆。”
写完以后，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
信封上他写了”苏明娟”三个字，然后写了她的宿舍地址。
他走到邮筒边，塞进去。
二
苏明娟收到信是十一月二十一号。
她从邮筒里取出来，拆开。
信纸上有三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她把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日记本，开始写。
“十一月二十一日。收到小宇的信。
信里只有三行字。离心率。
他为什么写这个？
我不知道。
我觉得——他不是要告诉我离心率是什么。
他是在说——
离心率是椭圆的形状。离心率是0的时候，椭圆就是圆。离心率接近1的时候，椭圆很扁。
我想想——离心率是什么？
是两个焦点之间的距离和长半轴之比。
两个焦点之间的距离——如果两个焦点重合了，离心率就是0，椭圆变成圆。
两个焦点之间的距离如果变得很大，离心率接近1，椭圆就变得很扁。
两个焦点之间的距离越大，椭圆越扁。
两个焦点之间的距离越小，椭圆越圆。
我觉得——这不是在说椭圆。
他在说我们之间的距离。
如果两个焦点之间的距离是0，就是圆——我们就在一起。
如果两个焦点之间的距离很大，就是很扁的椭圆——我们离得很远。
我们不是圆。我们不是椭圆。我们是什么？
我不知道。”
她写完以后，把日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三
苏明娟没回信。
她没给小宇写信。
她坐在宿舍的床上，台灯开着，手里拿着那封只有三行字的信。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十几封信了——有小宇的回信，有她的信，有她写的日记片段。抽屉的锁是老式的铜锁，她用钥匙锁上。
然后她从书包里取出物理竞赛课本，翻开第120页。
那个”北”字——她没那个”北”字。她的是”回”字。“回”字挂在床头，不是夹在书里。
她看了一眼床头的”回”字。
“回”字在绿色的台灯光里，看不清。
四
她关了台灯。
宿舍熄灯了。其他五个人都睡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她看着床头顶上的木梁。木梁是旧式的，上面钉着一颗小铁钉。铁钉上挂着一根细线。细线上挂着那个”回”字。
“回”字在黑暗里看不清楚。
她想着那三行字。
离心率越小，椭圆越圆。
离心率接近1，椭圆很扁。
离心率是0，就是圆。
她想着——两个焦点之间的距离。
如果他们之间的距离是0，就是圆。
如果他们之间的距离是0——
那他们就要在同一个地方。
她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在同一个地方。
五
小宇没收到回信。
他等到十一月二十二号，没收到回信。
他没再问。
他坐在教室里，翻开物理竞赛课本。那个”北”字还在。
他想起了一件事——苏明娟有她自己的抽屉，锁着她的信。她也有她的”回”字，挂在床头。
她没收到他写的信吗？
他不知道。
他没去问。
——
十一月中旬。小宇给苏明娟写了一封只有三行字的信——离心率越小椭圆越圆，离心率接近1椭圆很扁，离心率是0就是圆。苏明娟收到后没回信，在日记里写道：两个焦点之间的距离是0的时候，椭圆变成圆——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果是0，就是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同一个地方。
下一章预告：第一百五十七章《冬至》。十二月。银川最冷的时候。小宇在教室里做实验，苏明娟在宿舍里做数学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