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二月二十二号。冬至。
小宇从学校回到舅舅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银川的气温是零下十五度。从教室走到舅舅家，十五分钟，他的手指冻得有点麻。
舅妈在厨房里包饺子。饺子皮是她买的，馅是猪肉白菜。她从案板上拿起一个饺子皮，舀一勺馅，捏起来。饺子在她手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元宝形状。
“回来了？“舅妈说。
“嗯。”
“冬至吃饺子。”
“嗯。”
“你妈给你寄了一袋饺子皮。”
“嗯。”
舅妈把包好的饺子摆在一个托盘里，一个一个的，很整齐。托盘里的饺子是白色的，皮薄馅多，捏的花边很密。
“十五个。“舅妈数了数。“够你吃了。”
“嗯。“
二
小宇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饺子。
他开始吃。第一个饺子，皮很薄，一口咬下去，汁水很多，猪肉和白菜的味道混在一起，咸咸的。
第二个饺子。第三个。第四个。
他吃了五个，停下来。
他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冬至，他也是在舅舅家吃的饺子。那年他刚考完物理竞赛全国决赛，全国第四名。他吃了多少个？他忘了。
他继续吃。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好吃吗？“舅妈说。
“好吃。”
“你妈说你上次回来以后，长高了。”
“嗯。”
“她让我给你多包点。”
“嗯。”
他吃了十一个。
然后他停下来。他饱了。
“我不吃了。”
“行。“
三
小宇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里很冷，暖气不够。窗户上有冰花——是前一天晚上结的，白色的，像树枝的形状。
他从书包里取出物理竞赛课本。第120页和第121页之间——那个”北”字还在。
他没动它。
他翻开课本，开始看热力学那一章。热力学第一定律——能量守恒。系统从外界吸收热量Q，对外做功W，内能变化ΔU = Q - W。
他看着那个公式。
然后他想了一件事——
冬至。白天最短，黑夜最长。
一年里白天的长度变化，从夏至到冬至，再回到夏至。是一个周期。
这个周期是——365天。
他想起离心率。
椭圆也有周期。地球绕太阳一圈，就是一个椭圆。离心率越小，椭圆越接近圆。
地球的离心率是0.017。很小的一个数字。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这个。
四
苏明娟在宿舍里。
她没吃饺子。宿舍里没有人包饺子。她吃了食堂的盒饭——一份米饭和一盘炒白菜。
她吃完以后，回到宿舍，坐在床上。
她从枕头下面拿出那个”回”字。字还是那个字。她把它贴在床头的木板上，用胶带粘住。
然后她打开日记本，开始写。
“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今天吃了食堂的饭。
没吃饺子。
我记得——我爸爸在的时候，冬至包饺子。我们三个人，我妈，我爸，我。三个人包，三个人吃。
我爸爸在的时候，他不说什么。他就在厨房里切肉，我妈在旁边和面。我在旁边看。
然后我们一起包饺子。
我记得——我爸爸包的饺子很大。他包的饺子比我和我妈包的大一倍。
我妈妈说——你爸爸包的饺子大，是因为他手大。
我爸爸的手很大。手掌很宽，手指很长。
我现在想想——我爸爸的手，是不是比我妈的手大？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爸爸包的饺子很大。
苏明娟”
她写完以后，把日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五
冬至晚上，小宇回到了惠农。
舅舅开车送他。从银川到惠农，一个半小时。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冬天，灰色的天，灰色的地，灰色的路。
他到了惠农，母亲在镇上的小卖部门口等他。
“回来了？”
“嗯。”
“冬至快乐。”
“冬至快乐。”
母亲从柜台后面拿出一袋糖果。糖果是红的，包装纸皱巴巴的。
“过年了，吃点糖。”
小宇吃了两颗。
然后他回了房间，睡觉了。
窗外的槐树是光秃秃的。冬天的槐树不漂亮。但冬天的槐树也不难看。
——
冬至。小宇在舅舅家吃了15个饺子，母亲给他寄了饺子皮。苏明娟没吃饺子，她在日记里写——她爸爸在的时候冬至包饺子，她爸爸包的饺子很大。
下一章预告：第一百五十八章《寒假》。一月。寒假开始。小宇在惠农做题。苏明娟在惠农缝纫铺。他们在镇中心槐树底下见了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