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8年2月8日。除夕。
小宇在惠农。母亲从早上开始忙——蒸馒头、炸丸子、包饺子、炖肉。她一个人忙了一上午，厨房里冒着热气。
“你今天干什么？“母亲问。
“没什么。”
“过年了，写个春联。”
“我不会写。”
“你写一个’福’字。倒着贴。”
“为什么倒着贴？”
“福到了。”
小宇从抽屉里找出红纸和毛笔。红纸是过年贴对联的，正方形的。毛笔是父亲留下的，笔杆是木头的，笔头是羊毛的，有些秃了。
他蘸了墨水，在红纸上写了一个”福”字。
字写得不好看。横画歪了，竖画抖了。
“还行。“母亲看了。
他贴在门上，倒了。
二
晚上。年夜饭。
四道菜——蒸馒头、炸丸子、饺子、炖肉。父亲从银川打电话来，在电话里说：“过年好。”
小宇说：“过年好。”
“竞赛的事，“父亲说，“你白老师说过了。全国第二。”
“嗯。”
“不错。”
“嗯。”
“明年继续努力。”
“嗯。”
父亲挂了电话。
“你爸说——“母亲说，“明年你继续努力。”
“嗯。”
小宇吃了三个饺子。
然后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窗外有鞭炮声。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烟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雷。
他没看窗外。
三
苏明娟在缝纫铺后面的小房间里过除夕。
苏婶在厨房做饭。苏婶说：“你妈不在，你奶奶不在。我包点饺子。”
苏婶包了十个饺子。十个饺子，两个人分。
“你吃五个。“苏婶说。
“我吃五个。”
“我吃五个。”
苏婶从厨房端出饺子，放在桌上。桌子是旧的，木头的，上面有划痕。
苏明娟吃了三个。
“妈。“苏明娟说。
“嗯。”
“你爸爸——他在的时候，除夕怎么过？”
苏婶停了一下。
“你爸爸在的时候，除夕我们三个在家。你爸爸去采石场，晚上回来。我们包饺子，放烟花。”
“哦。”
“你爸爸喜欢放烟花。他说——过年要热闹。”
“哦。”
“你爸爸不在以后，我不放烟花了。”
“哦。“
四
小宇收到了苏明娟的一封信。
信是在大年初三收到的。信里写着：
“小宇：
过年好。
我今天没有收到烟花。我奶奶打电话来，说她那边也没放。她说——不放也好，空气好。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过年看春晚了吗？
我看了。看了半个小时。我看了一半就走了。
因为我觉得——春晚太好看了。太好了。
我说的太好看了——是电视里的演员太好看了。他们穿得那么好，笑得那么好，跳得那么好。我觉得——他们不像是真实的人。
我觉得——真实的人不那样笑。
你觉得呢？
苏明娟
大年初一”
小宇看完以后，把信放在桌上。
他没写回信。
五
大年初四。小宇给苏明娟写了一封信。
“苏明娟：
过年好。
我看了春晚。看了二十分钟。
我没觉得好看不好看。
我觉得——电视里的人，不是在笑。他们是在工作。
他们的工作就是笑。
就像缝纫铺里的人的工作就是缝衣服一样。
缝衣服的人不是在表达。缝衣服的人是在工作。
笑的人也不是在表达。笑的人是在工作。
你问我真实的人怎么笑——
我觉得——真实的人不工作的时候，才笑。
小宇
大年初四”
他写完以后，把信折好，寄出去。
——
2008年除夕。小宇在惠农贴了倒着的”福”字，父亲打电话来。苏明娟在缝纫铺吃了3个饺子。苏婶说：“你爸爸在的时候除夕放烟花。“她不在以后就不放了。小宇在初四回信说：电视里的人在笑，但那是工作。真实的人不工作的时候才笑。
下一章预告：第一百六十章《开学》。2009年3月。高三下学期开学。小宇回到银川。白老师告诉他——明年物理竞赛决赛在北京，他要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