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立秋。日历上这两个字是父亲用红笔圈出来的。
父亲每年立秋这天都圈日历。不是刻意养成的习惯,是每年翻到八月七号或八号这天的时候,手自己就停住了。红笔是从他备课桌上那支英雄牌钢笔旁边拿的,笔帽咬得掉了漆,露出的铁皮上有几个浅浅的牙印。他圈完了以后把日历翻回去,在当天的空白处写两个字:立秋。写得很小,挤在日期的右下角,不占明天的格子。
今年立秋是八月八号。小宇站在日历前,数了数暑假还剩几天。八月三十一号报到,九月一号开学。从八号到三十一号,还有二十三天。二十三天够做很多事情。够苏明娟从河南回来,够槐花全部谢干净,够他把暑假作业里的最后八道数学题做完。
但不够再等一场彩虹。彩虹这种事情不按日历来。它来的时候连蚂蚁都预料不到,走的时候只比眨一下眼慢一点点。
早晨天还没热起来的时候,风变了。不是方向和大小变了,是风的质地变了。昨天的风从人身上过,贴着皮肤滑过去,带走一层汗,留下的是黏。今天的风从人身上过,带走汗的同时在皮肤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东西,不是凉,是空。那种空让你觉得夏天还在你身体里,但外面的世界已经开始往秋天那边挪了。
小宇站在槐树下面,仰头看树冠。槐叶还是绿的,但绿色底下藏了一点点东西。不是黄,黄还没来。是绿在撤退以前的那种犹豫。叶子自己也不知道现在是该继续绿着还是开始准备变黄。一棵树上面几千片叶子,每片叶子对季节的判断都不一样。有的叶子比较敏感,先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有的叶子反应慢,还在贪恋夏天最后的几天。
他盯着最低的那根枝条看了很久。那根枝条上的叶子最密,在一片一片地轻轻晃。不是因为风,是叶柄自己在叶子离开之前做最后的收紧。像一个人要走了,先把捏着的手松开,再用指尖在对方手心里画一下。
然后第一片叶子落了下来。
不是黄的。是绿的。绿得还很好看,叶面上还挂着一颗露珠,太阳照过来的时候露珠把光折成了七道颜色,和那天手腕上画的彩虹一模一样。这样一片叶子,不应该是第一片落下来的。它应该是最后一片,最健康的那片应该撑到最后。但它第一个掉了下来。
叶子在空中翻了两圈。第一圈是横着翻的,第二圈翻的时候被风吹歪了,变成竖着翻,翻到一半又自己改了回去。它在落地之前的最后一秒又翻了个个儿,背面朝上。叶背的颜色比叶面浅两个色号,像那片棉花地里最底下一层晒不到太阳的棉铃。叶背上的叶脉比叶面清楚,一根主脉从叶柄一直走到叶尖,两边排着十几对侧脉,对称的程度比数学作业本上的几何图形还精确。
叶子落在了槐树根的东边。不是随便落在哪里的,刚好落在树根最粗的那一条上面,和上次彩虹来时他蹲下去按过的那层水膜是同一个位置。只是现在那条根已经干了。水膜被太阳晒了几天以后变成了一层极薄的灰。叶子和根之间隔着一层灰碰在一起。
小宇蹲下去把叶子捡了起来。叶柄还是湿的,掐断的时候有汁液,透明的,粘稠的,沾在手指上以后凑近了闻有一点点青草味,还混了一点点的涩。他不认识那种涩叫什么名字,但它让他想起了母亲熬中药的时候灶台旁边飘的那股味道。不是一样的味道,是那种涩在鼻子里的位置是一样的,都在鼻腔靠上靠后的那个地方,离嗓子眼很近。
二
母亲在院子里腌秋天的第一缸咸菜。
不是整棵白菜整棵白菜地腌。是切成细丝以后再腌。菜刀在砧板上切白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也不慢,快了怕手指头切进去,慢了赶不上太阳把白菜丝晒蔫的时间。母亲说秋天的白菜和夏天的白菜不一样。夏天的白菜水多,一刀下去能溅出水来。秋天的白菜水少,切的时候感觉菜帮子里面是空的——不是真空的,是水分往菜心里收了回去。白菜也知道立秋了。
切好的白菜丝摊在竹筛子上,搁在槐树下面晒。筛子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白菜丝之间不能叠着,叠着的地方晒不干。母亲拿筷子把叠在一起的白菜丝一根一根地拨开,拨的时候弯着腰,头发从耳朵后面滑出来垂在筛子上方,影子落在白菜丝上的时候遮住了光,那些被遮住的白菜丝颜色比周围的深了一点。她拨完以后直起腰,把头发别回去,又拿起刀继续切。
腌菜缸是去年冬天腌酸菜用的那一口。缸沿上结了厚厚的一圈盐渍,白的,硬的,拿指甲抠了一下抠不动。盐已经和缸壁长在一起了。母亲拿湿抹布擦了两遍,盐渍纹丝不动。她把抹布往缸沿上一搭,说算了,去年的盐护着今年的菜,不擦也没事。
晒蔫了的白菜丝被拢进一个大瓷盆里,撒上粗盐,盐粒子大小不均匀,大的有黄豆那么大,小的比芝麻还细。母亲把手伸进盆里,从底下往上翻,翻一下撒一把盐,再翻一下再撒一把。盐粒子和白菜丝混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冬天的雪粒打在窗户纸上。翻到后来白菜丝被盐杀出了水,声音从沙沙变成了咕叽咕叽,白菜丝之间摩擦的时候不再脆了,变得黏滑。
小宇在旁边看着,母亲让他拿手在盆沿上比了一下。最开始满满一盆,翻了几遍以后只剩下了大半盆。水分被盐逼出来以后白菜丝塌下去了。体积小了将近三分之一。但是母亲说重量没变,白菜还是那么多白菜,盐还是那么多盐。只是把水挤出去了。水挤出去以后白菜更沉了——不是秤上更沉,是拿在手上觉得更实在。
她说完这句话以后把盆端起来,把腌好的白菜丝一把一把地塞进缸里。塞完以后拿一块石头压在白菜丝上面。石头是专门从槐树根旁边捡的,扁的,两面都磨得比较平,大小刚好和缸口差不多。石头压下去的时候白菜丝被挤出了一层汁水,汁水漫过石头的边沿,在石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反着光。
她做完这些以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抬头看了看槐树。“今年槐花开得早,槐花糕也做了。白菜也腌上了。秋天算是正式开始了。“
三
父亲收衣服的时候,小宇在旁边帮他叠。
父亲的背心有三件。一件白的,已经洗得发了灰,领口和腋下的位置薄得能透光。一件蓝的,肩膀那里补过一块,补丁的布料是从另一件更旧的背心上拆下来的,颜色和蓝色的底子差了两个色号。还有一件灰的,穿得最少,上面的折痕还比较深,是去年冬天压在柜子底层压出来的。
父亲把三件背心从晾衣绳上取下来。晾衣绳是两根铁丝拧在一起从屋檐角横拉到槐树上的,中间有一段被背心长期挂晒的铁丝外层磨掉了,露出了里面的铁锈。铁锈蹭在白背心的后背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黄褐色印子。父亲拿手指弹了一下那道印子,弹不掉。他想了想,又弹了一下,这次用的力气大了一点,背心上的灰飞了起来,在阳光底下变成一小团金雾。印子还在。
他把背心叠好,放进柜子的最底层。柜子底层铺了一层旧报纸,是去年过年时候的《宁夏日报》,报纸上的字已经被潮气洇糊了。最上面那张报纸的头版标题是”我区小麦收购价稳步提高”,第一个字”我”被压在最底下,只露出半个。父亲把背心摞在报纸上,整整齐齐的,三件背心叠成同样大小,摞在一起以后从侧面看像一本很薄的书。他用手在背心上面按了一下,背心被压下去的深度和柜底那层报纸被压的时间成正比——报纸已经习惯被人压着了。
“夏天过去了。“父亲关上柜门的时候说了一句。不是感叹。是陈述。和他说”今天的饭熟了”或者”作业做完了吗”是一样的语气。但他关柜门的时候停了一秒。柜门合上之前的那条缝里,他往里面看了一眼。也许在看背心——也许在看铺在柜底的报纸上那个只露了半个的”我”字。
小宇的母亲从灶台那边探过头来问了一句:你那件灰背心今年就穿了一次,明年还能穿不。父亲说能穿。然后打开柜门把灰背心从最上面拿了出来,抖开,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背心在光底下薄到了能看见窗户框的影子。他拿两个手指头在背心的腰部捏了一下,捏住的位置布料互相摩擦发出干燥的细响。“还能穿。就是再洗一次就成纱布了。”
他重新把灰背心叠好放回去,关上柜门。然后从柜子上面那一层取出了秋天的衣服——两件长袖衬衫,一件深蓝的,一件格子布的。衬衫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时候是凉的,不是洗过的凉,是在阴处放了一个夏天以后自己蓄的凉。那种凉贴在皮肤上,不像冬天的风那样扎人,更像是一只手贴在你手背上,体温比你低一点点,不急着抽回去。
小宇在父亲拿衬衫的时候往柜子里看了一眼。柜子最底层,背心旁边,还放了两件他夏天穿的小背心。一件白色的,领口比父亲的还破。一件天蓝色的,胸口印了米老鼠的图案,米老鼠左耳朵被洗掉了一半,只剩右耳朵在朝一边打招呼。他的背心也被父亲叠得整整齐齐的,和父亲的摞在一起。两摞背心并排放在柜子最底层,上面压着秋天的衬衫,秋天的衬衫上面再放着冬天的棉袄。一个柜子分了三层——也分了三季。
四
明娟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杆秤。
不是小卖部里放在柜台上的那种小杆秤,是生产队以前用的那种大杆秤——秤杆有小宇的胳膊那么长,茶色的,被无数双手握过以后表面光滑得像上了一层釉。秤钩是铁的,粗壮,钩子上磨出了银白色的光泽,和秤杆上茶色的旧正好配成一对——一个在变白,一个在变深。秤砣挂在秤杆上,是一块铁疙瘩,上面刻了一个”五”字,意思是五斤。秤砣走到最远,这杆秤能称一百二十斤。
“你家有这个没有。“她站在院门口,秤杆横着扛在肩膀上,秤砣垂下来打在她后背,撞在肩胛骨的位置发出闷闷的一声”咚”。她歪了一下肩膀把秤砣甩到前面来。
“没有。这么大。“母亲从灶台那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手。
“河南立秋的时候要称体重。“明娟把秤杆从肩膀上拿下来,双手握着秤杆中间,秤砣掉下来砸在她自己脚边,离大脚趾只有一指宽。她低头看了看脚趾头,又看了看秤砣,没缩脚。“听奶奶说,老早以前——“她顿了一下,像在回忆奶奶说的原话,“——也不太老,就是我奶奶年轻的时候。河南那边生产队立秋这天收工早,全队的人集中到打麦场上,拿大秤一个一个地称。一年就称两次——入夏一次,立秋一次。”
“为什么要称两次。“母亲过来了,手里还捏着一根没摘完的芹菜。
“夏天过来以后人变轻了,秋天开始以后人再重回去。“明娟把秤杆递过去给母亲看。母亲摸了一下秤杆,又掂了一下秤砣,说这秤老了。明娟说队里分地以后不用了,她爷爷拿回家的。她跟赵姨说宁夏这边也得称,赵姨想了想说你先去小宇家称,称完了回来告诉我咋称的。
母亲接过秤杆,拿在手里试了试手感。她在生产队的时候没少用这种秤。左手提着秤绳中间那个环,右手把秤砣的绳子往秤杆上挂。挂好以后她托着空秤杆找了一下平衡点——秤砣压在零刻度上的时候,秤杆一头沉一头轻,秤砣往右滑了小拇指宽的那么一段距离才稳住。
“这秤不准了。“母亲把秤砣往回拨了一点,“但是差不了多少,自己家里人用够了。”
第一个上秤的是小宇。
秤钩不是挂人的。是挂一个麻袋,或者一个筐子,人坐在里面。但麻袋太旧了——院子里晾玉米的那只麻袋底下有个洞,装进去的东西会漏。母亲想了想,从槐树根旁边拖了一个装煤块的竹筐过来。竹筐不大,小宇刚好能坐进去。她把竹筐上的煤灰拍干净,两根麻绳穿过竹筐两边的把手,在顶上打了个死结,然后挂在秤钩上。
小宇坐进竹筐里,双手抱着膝盖。竹筐的底是竹子编的,坐上去以后竹条的间距被体重压得往两边分开了,能透过缝隙看见自己两只脚踩在地上的位置。但他被母亲抬起来了——母亲一只手握着秤杆上的提绳,另一只手拨秤砣。她用肩膀顶着秤杆,双腿微屈,往上提的时候脸上憋了一下,脖子上的筋往外鼓了一下又平了下去。
秤砣在秤杆上往外滑。滑过了三十,滑过了三十五,在差不多三十七的位置停住了。秤杆两端平了以后还在微微地晃,上上下下地摆了三四下才彻底稳下来。
“三十七斤半。“母亲说完以后,小宇低头看了看自己。三十七斤半。他不知道这个数字是重还是轻。他没有对比的对象。但他在想——如果七月一号那天也称过一次,今天的三十七斤半比那个时候轻了还是重了。他没法验证,夏天已经过去了,他再也回不到七月的早晨重新称一次体重。
明娟第二个上秤。
她坐进竹筐的时候比小宇费劲一点,不是因为她更重,是因为她腿长——她个子在这个夏天长了不少,坐在竹筐里膝盖顶着筐沿,脚放不平,脚尖戳在地上把竹筐斜了一点点。母亲让她把膝盖并拢,脚底心踩在竹筐的边上。她照做了,竹筐恢复了水平。
秤砣滑到了差不多四十二斤的位置。母亲拨了两次——第一次滑过了,秤杆翘了起来。她又往回收了一点,秤杆才平。四十一斤半。
“比我上个月称的重了。“明娟从竹筐里出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煤灰。煤灰是干的,一拍就飞起来,飞到膝盖高的空中又慢慢落下去,落在她的脚背上。
“你上个月称过。”
“在家称的。我家没大秤,是拿我妈裁布的那把尺子量的——不是重量,是——“她比了一下腰围,“我妈说裤子紧了就是重了。夏天开始的时候裤腰刚刚好,立秋前裤腰在肚子上勒出了一道红印子。“她撩起衬衫的下摆给小宇看。肚子侧面,快到腰的地方,确实有一道淡淡的印痕。不是红的,已经褪成了粉色,再过两天可能就彻底褪干净了。那道印子的形状不是一条直线,是弯的,顺着裤腰的弧度走了一个浅浅的U形。
“夏天出汗多,人应该更轻才对。“母亲把秤杆靠在槐树上。
“奶奶说夏天过来轻的是汗,秋天回去重的是饭。“明娟把手放下来,衬衫下摆盖住了那道印子。“但是我跟你说——我奶奶这个人,她说的话你得反过来想。轻的不一定是汗——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比如想的事情。夏天想的事情比冬天少,想的事情少了,人就轻了。”
小宇没接话。他在想。如果夏天想的事情比冬天少,那他这个夏天想的事情算多还是算少。六月想的是麦子和打麦场。七月想的是暴雨和蚂蚁。八月最开始想的是彩虹。然后现在立秋了,他又多了一件事情要想——三十七斤半。这个数字被秤量出来了以后就变成了一个真的东西。它不是数字。它是他身上所有骨头的重量,所有写了字的作业本的重量,所有等过苏明娟来上学的早晨的湿气,所有站在槐树根上踮起脚尖想摸彩虹的力气,加在一起,称出来的。
五
下午的时候起了一阵风。不算大,能把槐树的枝条吹得往一边斜一下,斜完了又弹回去。但这阵风从槐树上带走了第二批落叶。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一群一群地落。每一秒钟都有一两片叶子从不同的枝条上同时脱离,在空中画各自的弧线。
十来片叶子同时在空中翻的时候,小宇想到了秋千。不是真的秋千——槐树上没有挂秋千。是叶子离开枝条的那一瞬间,有一道看不见的线连着叶子和枝,断掉以前叶子会在空中荡最后一下。那个荡的弧度就是秋千荡到最高点快停下来时候的样子。悬空的。不动的。然后线断了。
他站在树下伸出双手接。接到了三片。第四片从手指缝中间溜了过去。第五片被风吹偏了一点点,从他左耳边擦过去,叶缘在他耳垂上划了一下。不是疼,是痒。叶缘是干的——立秋以后的叶子,落下来之前就已经开始脱水了,比夏天的叶子硬,边缘更锋利。
明娟蹲在槐树根的另一边也在捡叶子。她每捡一片就把它放在树根上排好,排成一排。捡了六片,排了六片。第六片叶子是黄的——不是全黄,叶柄那边的三分之一还是绿的,叶尖那边已经变成浅黄色,绿和黄之间有一道模糊的过渡地带,颜色和那天彩虹的绿和黄混在一起的那种说不上名字的颜色一模一样。
“这片黄了一半了。“她把叶子举起来对着太阳。叶面上被虫子咬过的地方透光,咬出来的小洞在光底下变成了金黄色,像糊了窗纸的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槐树在换衣服。“小宇把自己接到的那几片叶子也递给她。明娟接过去,接的时候手滑了一下,三片叶子散了两片。她捡回来,把所有叶子一起排好。现在一共九片,从东排到西,年龄从最嫩的到最老的。最嫩的那片叶柄掐断还出水。最老的那片叶面上布满了虫眼和风磨出来的暗斑。
“那它把旧衣服脱下来了,新衣服什么时候穿。”
“明年春天。”
“那冬天呢。”
“冬天不穿衣服。冬天的树是骨头。“小宇摸了摸树根上最老的树皮,那层皮裂成了两指宽窄的条,条和条之间的缝里嵌着尘土和去年冬天残留下来的干苔藓。苔藓死了,但死苔藓还长在树皮上,变成了一种暗绿色接近灰的颜色。
明娟把最后一片叶子放好以后站起来。她把手上的土在自己裤子上蹭了两下。蹭完以后低头看自己手腕——手腕上画的彩虹还在,但只剩下了最后三道颜色。紫色的还在,蓝色的还在,青色的还在。前面的红橙黄绿已经被汗和水洗掉了。洗掉的地方皮肤比别的地方白了一层,留下了一道浅白色的带子。那四道被洗掉的颜色不是消失了——它们被皮肤吸收了,从皮肤进到了血里。
“等剩下的这三道也洗掉的时候,奶奶应该也收到我那封信了。”
小宇抬头看她。她上次说她回河南之前要写一封信寄回去,告诉奶奶那边立秋到了,这边也立秋了。算一算日子,信现在已经从银川走到西安了。宁夏寄到河南的信要先走汽车到银川,再从银川坐火车到西安,再从西安转汽车到河南。路上至少走一个半星期。等信到了的时候,她手腕上的紫色可能还在——也可能不在了。
她像是读到了他心里在想什么。把手腕抬起来对着槐树的树冠比了一下。光透过叶子之间的缝隙漏下来,在她手腕上投下了一小片碎影。碎影是绿色的,盖住了剩下的那三道彩虹。一瞬间手腕上是八种颜色——红橙黄绿青蓝紫全在,只不过这是树的光,不是雨的光。树的光比雨的光更有耐心。雨走了彩虹就没了。树不走,树每年都在。等明年春天叶子再长出来的时候,这些碎影还会在。
“你秤过了——三十七斤半。“她把手放下来,转了个话题。
“嗯。”
“那你觉得你重了还是轻了。”
小宇想了想。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知道夏天开始的时候他多重。但他知道自己身上比夏天开始的时候多了什么——多了四颗牙齿换掉了。多了三本暑假作业。多了手腕上七道被洗掉的彩虹。多了一个叫”第一片叶子”的早晨。多了几十个站在槐树根上等太阳出来的早晨——那些早晨每一个都有重量。但秤量不出来。
“我可能没轻。“他终于开了口。“你奶奶说的不对。夏天过来的不止是汗——还有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进来了就没走。”
“什么东西。”
“等。等一直在长。夏天也在长。”
明娟没有说话。她把脚从槐树根上放下来,弯腰把排好的九片叶子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拢在手心里,然后走到院门外,蹲下去把手里的叶子放在打麦场边上那棵老榆树根下面。老榆树的根比槐树更老,根皮上全是裂纹,裂纹里塞满了蚂蚁窝和鸟叼过的草籽。九片槐树叶放在榆树根上——两棵树,一种叶子。
她做完这些以后直起腰,把手上的土拍干净。西边的云被太阳照成了一片橘红色,和手腕上剩下的那三道彩虹的青色接在一起。青色叠着橘色,不是七种颜色里的任何一种。它自己就是一种新的颜色。是立秋的颜色。
小宇从槐树根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和她一起看着打麦场西边那片橘红色的天。天空下面,老榆树的影子拖得比早上长了一倍。影子从打麦场东边一直拉到他们脚边。他站在影子最尖的那个点上,明娟站在他左边半步。槐树在他们身后,还在滴水。不是昨天的雨——是今天早晨叶子上的露。露被下午的风吹动了,从这片叶子滑到那片叶子,一滴追着一滴,往下坠。还是没坠下来。
下一章预告:第一百六十三章《信在路上》。明娟寄出的信在去往河南的路上走了九天。这九天里,小宇在课堂上答了一个关于秋天的提问。父亲收到了乔阿姨从青岛来的信。母亲把腌好的咸菜从缸里捞出来——咸菜好了,秋天也就真的来了。而那张从宁夏小镇出发的信封皮上,收件地址写的是”河南省某某县某某村 枣树下”。邮递员说这样的地址要多走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