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信寄出去的第二天,小宇问明娟信走到哪里了。
明娟说大概走到吴忠了。银川到吴忠六十多公里,汽车走一个多小时。信先要从镇上邮电所的绿色铁皮信箱里取出来——邮电所那个信箱挂在外墙上,每天早上八点邮电所的王师傅用一把黄铜钥匙打开底下的锁,“咔嗒”一声,锁舌弹开的声音在整条街上都能听见。王师傅把信抖进帆布袋里,系口的时候打的是水手结。不是他当过水手——是镇上一个从前在航运站干过的退休工人教他的。那个退休工人说水手结越拉越紧,路上再颠也不会散。王师傅寄了十年的信,十年都打水手结。
一百来封信装在帆布袋里,搭上去银川的中巴车。中巴车的后排座位拆掉了两个,专门放邮袋。邮袋旁边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人,老人的菜篮子搁在邮袋上面,压出了几个凹痕。中巴车在石子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到银川南门汽车站已经是中午。邮袋被搬上了一辆绿色的邮政三轮车,三轮车突突突地穿过南薰路,经过玉皇阁,拐进了邮政局后院。
“那信到银川的时候是中午。“明娟坐在小卖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两只手撑着下巴,胳膊肘搁在膝盖上。“中午的银川可热了。我跟我爸去过一次银川——暑假以前。银川比镇上热多了。路上没树,太阳直着晒,地上冒出来的热气能把人的鞋底烤软。”
“信不怕热。“小宇说。
“信不怕。但是送信的人怕热。送信的人走得慢了,信也就走得慢了。”
第三天。明娟说信大概离开银川了。
宁夏到河南的信要走铁路。银川火车站往东去的火车一天只有两趟——一趟是上午十点多的,一趟是下午五点多的。上午那趟是慢车,银川到西安要十三个小时,一路上每个站都停,石嘴山停、惠农停、平罗停、大武口停。下午那趟是快车,只停大站。但邮袋走的是上午那趟慢车——邮局的合同签的是慢车,便宜。
“慢车也有慢车的好处。“明娟说,“慢车走的路多,能帮你看更多地方。从宁夏走到陕西,一路上看见的风景比坐上快车一闪就过去了多得多。”
“信又不长眼睛。”
“信没有长,但走它旁边那节车厢里的人长了。那些人看见的东西,信也能沾到一点。”
火车从银川出发。先是银川平原,一片一片的稻田在车窗外往后退。稻子已经开始黄了——平原上的稻子比镇上的稻子黄得早,太阳在平原上没有遮挡,热量比镇上大,稻穗低头也比镇上快。火车在田中间穿行,铁轨两边半米范围内的稻子被火车经过的风吹得往两边倒,倒下去以后立不起来了。风过去了,它们还歪着。
过了石嘴山以后是荒漠。火车窗外的颜色从绿色变成黄褐色。不是寸草不生的荒漠——地上长着骆驼刺和沙蒿,远看是灰绿色的,近了能看见沙蒿的叶子上蒙了一层沙土,被风吹成了一道一道的细纹。荒漠上偶尔有一个土房子,土墙被风剥得只剩了半截,窗户的位置是一个黑窟窿,门口能看见一棵枯死的杨树,树干还是白的,被太阳晒成了纸一样的颜色。
明娟没见过这一段。她说这是奶奶告诉她的。奶奶从河南来过一次宁夏——从西安坐火车往西走的那段路上,窗外的颜色就是这样变的。绿变黄,黄变灰,灰变白。到了银川以后又慢慢绿回来了。“像从一个世界走到另一个世界。“奶奶说。
第五天。信应该到西安了。
西安是枢纽。从宁夏寄往河南的信,不管寄到河南哪个村,都得先经过西安。西安站的邮政转运车间在站台北边,是一个灰砖砌的大平房,房顶上竖着几根烟囱——不是烧东西的烟囱,是通风用的。车间里面二十四小时亮着日光灯,灯管嗡嗡地响,桌子上堆着从全国各地来的信和包裹,分拣员戴着手套把信按省份和县市投进不同的格子里。
明娟的信从宁夏的格子里被取出来,放进河南的格子里。从宁夏到河南,信上的地址跨了两个省,但信的内容没有变。信封是赵姨从供销社买的——一套十个,白色的,左下角印了一朵粉色的牡丹花,牡丹花开得正艳,花瓣的粉色在印刷时被压歪了一点,往右边糊了半毫米。赵姨撕开第一个信封的时候说,这个信封是专门挑的——有花的信,收信的人打开的时候心里会高兴一点。
明娟在信封上写地址的时候拿尺子比着写了。字一行一行地排着,整整齐齐。收件地址那一行她写了三遍——第一遍歪了,第二遍写得太大”河南”两个字挤到”省”字上面去了,第三遍才写好。她写完了以后把信封对着窗子看,透过薄薄的信封纸,“河南省某某县某某村 枣树下”几个字在信封背面反着读,从右往左。
第七天。信应该已经出了陕西,进河南了。
河南这边,明娟的奶奶不知道信已经在路上了。
第八天。信进入了河南省境内。从陕西往河南坐火车,过了潼关以后窗外的景色又变了一次——黄褐色的山变成了绿色的平原。田里种的是玉米和花生,玉米秆子比宁夏的直,花生地的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从火车上看过去像绿色的波浪停住了没往前涌。田埂上偶尔能看见一棵枣树——和宁夏的枣树不一样,河南的枣树矮,枝杈分得早,树冠趴着长,远看像一把撑开了没完全撑直的黑伞。
明娟的奶奶每天早晨都到村口的大槐树下面坐着。不是专门等信——她每天早晨都去,夏天也去,冬天也去。坐在自己带的那张漆面斑驳的小板凳上,面朝村口那条土路的方向。村口的土路往东走三里地是镇上的邮电所。三里地。奶奶走一趟要四十分钟——但她不走了。腿不行了。等信来,或者等人来,都只能坐着等。她手边搁了一个竹编的篮子,篮子里有时候装着没剥完的玉米,有时候装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她的手指永远在动——不是闲不住,是手一停下来,就会数日子。
今天是立秋后的第九天。她在篮子里放了一把新摘的红枣——枣还没熟透,青的带了一点红尖尖。她咬了一口,涩的,又放下了。
第九天。信到了镇上邮电所。
镇邮电所比镇上那家小了一号。一个三间房的砖瓦房,最左边那间是营业厅,中间是仓库,最右边那间住着邮电所所长一家——所长姓刘,一家三口挤在一间二十平的屋子里,厨房在屋檐底下搭了一个油毡棚。信是早上到的。装信的邮袋刚从西安过来的夜班车上卸下来,帆布袋上沾了一路的风尘,袋子外层灰扑扑的,但袋子里面是干净的。刘所长拿剪刀剪开袋口的铅封,把信倒出来——信在袋子里闷了十三个小时,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闷热的纸浆味。
他按村分信。明娟奶奶那个村的信不多——一封。就是明娟从宁夏寄来的那封,白信封,粉色的牡丹花在左边角上开着。刘所长看了看地址:某某村 枣树下。他想了想,把信从分信格里抽出来,放在另一个格子里——需要多走三天的格子。
二
信在路上走的这九天里,小宇在学校里上了两天的课。
开学第一周的语文课,董老师让每个同学讲一件暑假里印象最深的事。张勇讲了他爸带他去黄河边捞鱼——捞上来一条半斤重的鲤鱼,鱼鳞在太阳底下发金光。赵小霞讲她暑假去姥姥家住了一个月,学会了煮面条。轮到小宇的时候他站起来,想了很久。
“我学会了等。“他说。
全班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笑——不是恶意的笑,是那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所以先笑一下的声音。张勇笑得最大声——“等啥?你能坐在那啥也不干?”
“等太阳出来。”
全班又安静了。每个人大概都在想,太阳不是每天都出来吗,有什么好等的。只有董老师在讲台上没有笑。她看着小宇,等他说完。
“暑假的时候我在槐树根上等太阳出来。每天早晨都等。从六月底等到立秋。太阳每天晚出来约一……”他顿住了。他差点说”约一分钟”。但他想起来什么似的,把那半句话截住了。“太阳每天晚出来一点点。等到了立秋那天,已经比夏至那几天晚出来好久了。如果我不站在那等,就不知道太阳什么时候变晚了。”
董老师点了点头。她没让小宇坐下,又等了一会儿——看小宇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
“等的时候不光是等太阳。“小宇又说了一句。这句比刚才那句低了一半,但教室里安静,他能听见自己说话的回音在教室前墙上弹回来。“等的时候,在数叶子落了几片。在算风的方向。在想昨天晚上跟苏明娟说的话。”
“你在槐树根上等了多久。“董老师问。
“一整个暑假。”
“从哪天开始等的。”
“六月二十二号。夏至的后一天。”
“你怎么知道那天是夏至的后一天。”
“我爸说的。他每天早上起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槐树的影子。他说从夏至那天开始影子一天比一天长,到冬至那天最长。他把每天影子的长度画在窗户框上——暑假结束的时候窗户框上有一排竖线,一根比一根长。”
董老师没说话。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不是今天的语文课要教的,是她自己想到的,写下来的时候粉笔和黑板接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等待的学问”。
她写完了以后回头看了看小宇,又看了看全班同学。“小宇同学用了一个暑假研究了一件事。这件事在课本上没有。但这是最重要的一种学问——等待的学问。等他学会了,你们也就学会了。”
下课以后张勇跑到小宇的课桌边上——“你爸画影子干啥?你爸是不是有点怪?“张勇的语气不是嘲讽,是好奇,是那种看到一个和自己爸爸不太一样的爸爸以后产生的好奇。“他在窗户框上画线?那你家窗户上不就到处都是线了吗。”
“擦得掉。“小宇说。“拿湿抹布一擦就掉了。所以每年都得重新画。”
“每年都画。”
“每年夏天开始以后。”
张勇想了想。下课铃已经响了快三分钟了,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全是跑动的声音。张勇本来应该冲出去追赵小霞她们跳皮筋的。但他没动。他站在小宇的课桌旁边,一只脚踩在课桌横档上,把手上的铅笔在指缝里转了一圈。“那你明年暑假还等不。”
“还等。”
“那到时候你叫我。“
三
信在路上的第七天,父亲收到了乔阿姨从青岛来的信。
乔阿姨的信和明娟的信在路上的时间是反着的。明娟的信从宁夏往河南走,乔阿姨的信从青岛往宁夏走——一个往东去,一个往西来。两封信在路上的某一个地方擦过,可能是在西安——同一个火车站,同一个邮政车间的同一张分拣桌上,左边格子里的信往东去河南,右边格子里的信往西来宁夏。它们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格子在同一个瞬间对视了一秒,然后被分拣员的手推向了各自的方向。
父亲的信是下午到的。邮电所的王师傅骑着那辆后座绑了绿色帆布包的自行车,从镇上的主路拐进巷子,在院门口按了一下铃——不是那种电铃,是自行车把手上拧的那个铃铛。王师傅拧了两圈,铃铛”叮铃叮铃”地响,响完了以后他跨在车座上没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宁老师——你的信。青岛来的。”
父亲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支红笔——刚才在改学生的作文。他接过信的时候先看了一眼信封正面的字。乔阿姨的字写得大,笔画粗,和镇上邮递员那种潦草的狂草不一样,每一笔都收得很稳。“宁老师”三个字盖住了信封正面的三分之一,比收件地址的字体大了一倍。他翻过信封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字都没有。然后又把正面看了一遍。收件地址那栏只写了”宁夏 镇中学 家属院”,连县和镇的名字都没写全。但信还是到了。
小宇站在院子门口看着父亲拆信。父亲拆信封不是撕的——是拿剪刀沿着信封的边沿剪开的,剪得齐整,剪完以后信封的开口变成了一条平滑的直线。他把信封里的信纸抽出来,对折的信纸有两页。第一页写的是乔阿姨到青岛以后的生活——校医室在实验楼一楼东边,窗户外面能看到大海。早晨潮水退下去以后会留下贝壳,最多的是蛤蜊,偶尔能捡到完整的海螺——比小宇手上的那个大了两圈。第二页写的是她向父亲问好,问小宇的成绩,问母亲的小卖部生意好不好。最后一句话是单独占了一行的——“冬天放假了我想着回来看一趟,你们那的槐树还在吗。要是还在,我就还能找到路。”
父亲看完以后把信纸折回原来的折痕,装回信封里。他没有把信封放进抽屉,而是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有了大半地黄。信上写到的那片海,一年四季蓝色的海,和眼前这棵正在变黄的槐树之间隔了两千多公里。海在青岛的窗户外。槐树在宁夏的院子里。两件事在一封信里碰上了——碰上了以后又分开了。信看完了,海还是海,槐树还是槐树。
“乔阿姨冬天要回来。“父亲把信放进衬衣口袋里,拍了拍那一块凸起来的地方。
小宇想起来上一次乔阿姨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贝壳。贝壳的螺纹里还留着一小撮沙子,他倒出来藏在文具盒的夹层里,藏了两个月才扔掉——不是不想留了,是他发现沙子里有一粒特别小的、半透明的白色石子,比芝麻还小。他拿那粒石子对着太阳看,想看它里面有没有大海的颜色。石子太小了,看不出颜色。但他拿在手上好几天,最后不小心弄丢了。
四
第九天。
明娟的信在镇邮电所多待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才被刘所长的儿子——一个念初二的男孩——骑着自行车送了出去。刘所长的儿子放暑假没事干,帮父亲送信,父亲给他一天五毛钱的跑腿费。他把信往裤兜里一塞,三蹬两蹬就不见了。
明娟站在村口等他。
她说不上信今天到。但早上起来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胸口——不是手指碰的,是手心。那只手在胸口停了一下就走了。她知道信到了。人在等一封信等了九天以后,第九天的早晨身体会先于眼睛知道结果。
自行车出现在村口土路的尽头——先是一声铃铛响,然后是一个白色的影子,在土路的黄尘和两边玉米地的绿色之间一闪一闪地往这边走。铃铛响了第二声的时候,她看见了自行车。第三声响的时候,她看见了刘所长的儿子。他刹车的时候前轮在土路上犁出了一道浅浅的沟,后轮甩了一下,稳住以后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封信——信被体温焐得有点热,信封上还沾了一小片裤兜里没清干净的碎纸屑。
“你家的信。宁夏来的。“他把信递过来。
明娟接过信,没急着拆。她先看了看信封正面的牡丹花。牡丹花还有点热,那点热量从信封传到了指尖。她把信的四个角摸了摸。信封很薄,里面的信纸叠了两层,隔着信封能摸到纸的折痕。折痕在信封上留下了一条凸起,像一条河——不是黄河也不是长江,是一天一天的时间,从立秋那天一直流到了今天。
她拿着信转过身,穿过两排玉米地中间的小路,走到奶奶家院门口。奶奶坐在老地方——大槐树底下,小板凳上,篮子里是今天刚摘的枣,红的比青的多。她看见明娟手里的信没有先伸手接。她先看了看明娟的脸,又看了看信封上的牡丹花,然后才伸出手来。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在裤腿上擦了擦。
“拆开。“奶奶说。
明娟拆了信封。不是拿剪刀剪的——她拿手指沿着封口的压痕撕开的,撕得没有父亲齐整。信封开口歪了一点点。她从里面抽出信纸,信纸被折成了三折,打开的时候折痕处有一道淡黄色的印子——纸被折太久以后折痕处的颜色深了,像秋天里的叶子先黄了中间那条叶脉。
第一页上只有几行字。明娟写的字比赵姨写的工整,但横画不平——她写横的时候手会抖一下,不是不会写,是写到横画的时候在想下一笔怎么写,手和脑子之间慢了一拍。字从左边写到右边,写到”奶奶”两个字的时候笔画重了一点,在纸的背面留了一道浅浅的凸痕。
奶奶没有接信纸。她让明娟念。
明娟蹲在她面前——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比奶奶坐着的膝盖高了一小截。她把信纸摊开,又折回去了——她背出来了,不需要看。“奶奶,这边立秋了。立秋那天我找了一杆大秤称了体重,四十一斤半,比夏天开始的时候重了——应该是心重了。河南那边说立秋要称体重,我在宁夏也记住了。小卖部的宁姨腌了咸菜,槐树叶子开始落了。铁蛋哥寄给我的那个指南针我带在身上,等暑假回去给你看——让你知道北在哪里。北是宁夏的方向。”
奶奶没说话。她拿起篮子里的一个枣——红的——在衣襟上蹭了两下,递到明娟手里。明娟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从牙根一直甜到嗓子眼。枣核掉在手心里,她舍不得扔,拿在手里捏来捏去,捏到了手里的温度把枣核焐热了。枣核上还沾着几丝枣肉。她用指甲刮了一下,放到嘴里抿了抿。
“咱们河南的枣,比宁夏的甜。“奶奶说。说完了停了一下。“宁夏的槐花糕呢。”
明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奶奶问的不是槐花糕的味道。奶奶问她——宁夏那个人,值不值得想。“宁姨做的槐花糕可好吃了。小宇他妈做的。加了蜂蜜,不加糖。”
奶奶看了看明娟手里的信,又看了看孙女的脸。“那宁夏那个人——小宇——有没有啥话让你带给我。”
明娟想了想。小宇在她寄出信之前没有让她带话。但他们立秋那天站在槐树下面,他说的那句话是不是也算带了——“等一直在长”——她没把这句话写进信里。但她在心里记着。这句话不用写在信上,写在心里也能带到河南,在心里念一遍就到了。
“他学会等了。”
奶奶把眼睛眯了一下。她把目光从明娟脸上移开,落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上。老槐树的叶子也开始落了。第一阵秋风过来的时候,两片叶子和明娟手里的信纸一样,在空中翻了一下,落在她们脚边。奶奶把那两片叶子捡起来——她有自己的办法让叶子在信纸里夹住。
“学会等了。“她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念到位了才放过去。“那就好。学会了等,就啥都不怕了。”
她把手里的两片叶子放进明娟摊开的信纸里,折了一下。叶子从宁夏飘到了河南,在信纸里又坐了下来——等着冬天过去,等着明年春天再绿。
下一章预告:第一百六十四章《雨和铁皮》。九月下了一场连阴雨,院子里的铁皮桶整夜整夜地响。父亲说铁皮桶的声音会变——没雨和满雨的时候声音不一样。小宇在雨声里写了一封信要给乔阿姨寄过去,但写到一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信是有重量的——他写在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会和雨一起走完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