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雨是九月二号下的。
头一天夜里还晴着,满天星。小宇躺在炕上数星星,数到第七颗的时候睡着了。第二天一早,天是灰的。不是阴天那种浅灰,是一种压得很低的、把整个镇子都罩进去的灰。母亲抬头看了看天,说:“连阴雨要来了。“她把晾在院子铁丝上的被单收进来,又把屋檐底下的两把椅子搬回屋里。
父亲从柴房里找出三个铁皮桶。
铁皮桶是装过食用油的——镇上榨油坊的桶,桶身刷了红漆,红漆掉了大半,剩下斑斑驳驳的印子,像生了锈的花。父亲把三个桶洗干净,一个个摆在屋檐下,摆成一排。桶口朝上,对着从瓦檐上流下来的雨水。
上午十点,第一滴雨落下来。
小宇站在屋檐底下看。雨点先是稀的,一颗一颗,落在院子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浅窝。土是干的,雨点落上去先是一声轻响,然后是一个浅色的圆点,圆点周围洇开一圈更深的颜色。后来又落了几滴,落在铁皮桶沿上,叮一声,脆的,像谁拿指甲弹了一下搪瓷碗。
父亲说:“桶沿上落的和桶底上落的,声音不一样。”
“咋不一样。”
“桶沿是铁的,桶底也是铁的。可桶沿薄,桶底厚。薄铁皮响得脆,厚铁皮响得沉。”
小宇等了一会儿。雨还没大到能落进桶底。他蹲在桶旁边,把耳朵凑近桶口。桶里是空的,干燥的,一股铁锈和油腥的混合气味。空桶的声音没有落下来。他听见的只有屋檐上的瓦在响,哗啦哗啦,像有人拿小石子往瓦上撒。
下午雨密了。
雨点不再是一颗一颗的,成了线,从屋檐上连成一片,顺着瓦沟往下淌。淌下来的水先是细的,后来粗了,一道一道,砸在铁皮桶里。咚咚咚,响了几声,声音就变了。不是变了调,是变闷了。像一个人先是用手掌拍桌子,后来垫了块布再拍。
母亲在屋里喊:“小宇,别站雨底下,湿了衣裳。”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廊里。他看着三个铁皮桶在雨里站着。桶底已经积了一层水,薄薄的,像给桶底铺了一层透明的纸。雨点落进去,水花溅起来,一小朵一小朵,白的,随即就没了。
二
雨下到第二天夜里。
白天已经算不清下了几场雨。没有场,连阴雨不分场,它就是一直下。下累了歇一会儿,歇够了又下。人歇,雨不歇。
夜里小宇躺在炕上,听雨声。
雨声分好几层。最远的一层是屋顶,瓦和瓦之间被雨点敲着,哗哗的,沙沙的,像筛子筛沙子。中间一层是院子,雨落在土地上的声音是闷的,扑扑的,像牛蹄子踩在泥里。最近的一层是屋檐下那三个铁皮桶。这一层声音最大,也最清楚。
他听出来了。三个桶的声音不一样。
最左边那个桶,声音脆。雨点落进去,嗒,像铅笔尖戳在纸上。中间那个桶,声音闷。啪,像湿布摔在案板上。最右边那个桶,他听了一会儿,那个桶几乎没声音了。雨点落进去,连噗都不太听得见。
他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院子里黑洞洞的,雨还在下。他看见最右边那个桶,水已经满了,满到桶沿。雨点落进去,直接溶进水面,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连个响都不冒。
父亲还没睡。他坐在灶台边,就着一盏煤油灯补鞋。不是补自己的,是给小宇补雨鞋,鞋底磨薄了,开了一道口子。看见小宇光脚站在门口,父亲说:“半夜起来看水?”
“爸,桶满了。”
“满了就满了。满了声音就没了。“父亲低头缝了一针,说,“铁皮桶的声音会变。桶里没水的时候,雨点落上去,响的是铁皮。桶里有了水,响的是水面。水越深,声音越闷,闷到最后,水满了,声音就没了。”
“那水满的时候,雨点还在落吗。”
“还在落。雨点没变,变的是桶。桶里装满了水,雨点落进去,被水接住了,就不响了。”
小宇站了一会儿。雨还在下。他把门关上,回到炕上。他想着父亲的话,雨点没变,变的是桶。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最右边那个桶。它真的不响了。别的桶还在响,脆的响,闷的响,只有它一声不吭,像一个人把话都咽下去了。
三
雨下到第四天,家里潮了。
母亲的衣裳晾在屋里,搭在椅背上,三天没干。被褥摸上去是凉的,像刚从井里捞出来。墙角那袋洋芋长出芽来,母亲骂了一声,把芽掰了,又把洋芋挪到干燥的墙角。院子里的土踩上去软了,一踩一个脚印,脚印里很快渗出水来。
学校停课了。不是学校决定的,是路淹了。镇上的土路被雨泡了四天,成了泥浆,自行车骑不动,人走一脚陷一脚。董老师让人捎话,说路干了再上课。
小宇在家里闲得发慌。他把地图册翻开,看了半天,又合上。他把指南针拿出来,看针尖指着北,一动不动,雨也影响不了它。他把海螺壳贴在耳朵上,想听海。海螺壳里只有嗡嗡的闷响,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海,哪个是雨。
他想起来乔阿姨的信。
乔阿姨的信上说,青岛的校医室窗户外面能看到大海。海是蓝色的,一年四季都蓝。他想象那片海。他现在听见的雨,青岛那边也在下吗?海上的雨和镇上的雨一样吗?
他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
撕的是最后一页,作业本快用完了,背面干干净净。他把纸在炕桌上摊平,又拿字典压住两个角。他拿起铅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写:
“乔阿姨:”
写完了这四个字,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他想写雨。写铁皮桶。写雨下了四天,学校的路淹了,停课了。他想写槐树,槐树在雨里站着,叶子被雨打得往下垂,像一把撑不开的伞。他想写明娟的信去了河南,奶奶在枣树下等着,信走了九天。他想写他学会了等。
这些他都想写。可笔落下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知道哪一句是重要的。
他盯着”乔阿姨:“后面那片空白。空白很白,白得他不好意思下笔。他换了一个角度想。要是乔阿姨在青岛,看见一封信上只写了几行字,会不会觉得他没什么话想说?
他又写了一句:“下雨了。”
写完这三个字,他停住了。这句话太短了。三个字,一封信用三个字开头,像一口只咽了半口的饭。
他把纸从炕桌上拿起来,想撕掉。手都搭在纸边上了,又放下了。他舍不得。纸上的”乔阿姨”三个字,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的。虽然下面只有三个字,可那三个字是他从心里掏出来的。他真的想告诉乔阿姨,这儿下雨了。
四
父亲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小宇坐在炕桌边,对着那张纸。
“写信呢?”
“嗯。”
“写给谁。”
“乔阿姨。”
父亲哦了一声,在炕沿上坐下。他没有凑过来看信。小宇的信,他不看,这是爷俩之间早就有过的规矩。他从兜里掏出旱烟袋,捻了一撮烟丝按进烟锅里,点上,吸了一口。
“写不下去了?”
“嗯。不知道写啥。”
“那就写你看见的。“父亲说,“写信又不是考试。不用写对,写看见的就行。你看见啥了?”
“铁皮桶。”
“铁皮桶咋了?”
“满了,不响了。”
父亲吸了一口烟,没说话。烟在屋里绕了一圈,从门缝里挤出去,被雨打散了。
“那你就写铁皮桶。“父亲说,“你写:家里的铁皮桶满了,不响了。乔阿姨知道啥是铁皮桶。她在宁夏待过,知道镇上的铁皮桶是啥样。”
小宇想了想。他拿起笔,在”下雨了”下面写:
“院子里的铁皮桶接满了水。水满的时候,雨点落进去就不响了。”
他写完了这句话,又停下来。他看着这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像雨点落进水里的那一瞬间,水面动了一下,又平了。
“爸。”
“嗯。”
“信有没有重量。”
父亲愣了一下。他看了小宇一眼,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磕出一点灰。“有。”
“多重?”
父亲想了想。“你说不上来多重。可它有。你写在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有重量。字越多,信越重。字越实在,信越沉。“他停了一下,“信寄出去,那些字不会丢。它们会跟着信走,走完全程。走到青岛,走到乔阿姨手里。她收到信的时候,信有多重,她掂一掂就知道,你这头的话说了几成。”
小宇没说话。他看着纸上那两行字。他忽然觉得,那两行字不是纸上的字了。它们是他心里的话,被一个字一个字搬到了纸上,等着雨停了,被寄出去,走完全程。
五
雨停是第七天的事。
那天早上,小宇是被太阳晃醒的。光从窗帘的缝里漏进来,是一条斜斜的、亮晃晃的白。他跳下炕,拉开窗帘。天晴了。雨停了。
院子里湿漉漉的。三个铁皮桶都满了,水漫到桶沿上,亮汪汪的,像三面小镜子。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叶尖上还挂着水珠,一颗一颗,圆滚滚的,被早晨的太阳照着,每一颗里都有一小片天。
他把信纸从炕桌上拿起来。纸上只有两行字。他看了看,觉得还缺一句。他想了想,在最后又添了一句:
“等冬天放假,我想看看海。”
写完这一句,他忽然觉得这封信完整了。他说不上为什么,可它真的完整了。他把信纸折起来,折成三折,塞进一个旧信封。信封是母亲从邮局要来的,牛皮纸的,上面有邮电所的红字。他没写收件地址。他不知道乔阿姨在青岛的地址。他把信封拿在手里,走到院子里,站在太阳底下。
父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手里的信封,问:“写完了?”
“写完了。”
“地址呢?”
“我不知道乔阿姨的地址。”
父亲放下斧子,走过来,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看。“乔阿姨的信是打哪儿寄来的?”
“青岛。”
“青岛哪儿?”
“信上没写全。”
父亲想了想。“那这封信就先放着。等乔阿姨再来信,把地址抄下来,再寄。”
小宇点了点头。他把信封收进抽屉里,压在字典底下。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页纸,两行半字。可他放进去的时候,觉得抽屉沉了一点。
他走到屋檐下,看了看那三个铁皮桶。太阳出来了,桶里的水在慢慢变少。不是谁在喝,是天在晒。过几天,桶里的水晒干了,桶又空了。空桶再落雨,声音又会脆起来。
他站在那儿想。桶空了,声音就回来了。信寄出去,那些字就走完全程。等乔阿姨的信再来,他把地址抄下来,把信寄出去,那些字就会跟着信,走到青岛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干净,像被雨洗过一遍。他忽然想到明娟。她的信应该已经到河南了,到奶奶手里了。奶奶会念给她听。信的重量,奶奶掂一掂就知道。
他在心里把那两行字又念了一遍。字很轻,轻得一阵风就能吹走。可它们有重量,在他心里,沉甸甸的。
下一章预告:第一百六十五章《晒干的雨》。雨停以后,母亲把家里的被褥衣裳都晾到院子里。小宇在晾衣绳底下走,看见被单上的水汽在太阳里升起来,像一整个院子都在下雨,不过是往上下的。他忽然想,要是能把那几天的雨也晾干收起来,等冬天再放出来,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