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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晒干的雨 — 《槐树下》

晒干的雨

天晴了,母亲就开始晾东西。

她像是把憋了七天的活儿全在这一天补回来。先是被褥。连阴雨那几天,屋里潮得厉害,被褥摸上去带着一股潮气,不是凉,是那种黏在手上的潮。母亲把它们一条一条抱到院子里,搭在晾衣绳上。晾衣绳是父亲用一段旧铁丝拉的,两端系在院墙上和槐树干上,绷得平直。

被褥是花被面,蓝底白花,晾在太阳底下,像一面彩旗。母亲又进屋,抱出几件衣裳,是雨前洗了没干的。她一件一件拎起来甩开,搭在绳上。衣裳滴答答往下滴水,起初滴得急,后来稀了。

小宇蹲在屋檐底下看着。

太阳很好。不是夏天那种毒辣的白,是初秋那种淡金的、温的亮。光斜斜地照下来,落在晾衣绳上,被单被映得半透,像一张浸过水的窗纸。他看了一会儿,看见一件蓝褂子搭在绳上,水珠从袖子尖上滴下来,落在地上,砸出一小粒浅窝,很快就被太阳晒没了。

母亲晾完了,拄着腰站在院子当间,仰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绳子,说:“一绳子的雨。”

“啥是雨,妈?“小宇问,“那不是衣裳吗?”

“衣裳是衣裳,衣裳里头也有雨。“母亲说,“湿的都干,干的是雨。太阳把水取走了,天上还给它。”

小宇没太听懂。他走到晾衣绳底下,抬着头看。被单在他头顶上,被单很大,遮住了一片天。太阳从被单的背面照过来,被单底下的光线就有了颜色,不太亮的蓝,像隔着水看东西。他伸手轻轻拽了一下被单角,水珠被抖落,落在他的脸上,凉的一下。

他忽然看见了一件事。

被单上的水汽在太阳里升起来。不是看见水,是看见光。光穿过湿漉漉的被单,折出细细的、雾似的光柱,那些光柱慢慢地漂着,往上走,像一缕缕看不见的水汽,往天上爬。他盯着看,光柱里仿佛有极细极细的水珠,被太阳晒得发亮,一颗一颗,又连成一片,像一层薄薄的雨,不过是往上落的。

他看着,忽然说:“好像在下一场雨。”

母亲在屋里应了一声:“啥?”

“院子里的雨,“他说,“往上下的。“

母亲没听懂他的话,只当他说疯话,笑了一声,进屋去了。

小宇却看入了神。他蹲在那根晾衣绳底下,被单和衣裳在他头顶,成一个雨棚。太阳照,水汽往上走,光柱里的水珠细细的,像谁在那儿往上放。他心里有一种奇特的明白,说不清,却实实在在。

他蹲了很久。

蹲到脚麻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一角。院子里还有一摊水,是雨积在墙根的死角,慢慢渗进土里。他蹲下去看那摊水。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泥。水面上有一层油亮的光,是太阳照的。他伸手探进去,水是凉的,手感细腻,带着泥土和铁皮桶的气味。

他想起那三个铁皮桶。

雨停了,父亲把满桶的水泼掉,桶又空了,桶底朝上扣在墙根晒。他现在走过去,把一只桶翻过来,桶底还有一层浅水,晃着太阳。他抬手把桶底的水泼出来,泼在院子的土地上,湿了一小片。桶空了。

他把桶放回墙根,倒扣着,让太阳晒桶底。

“桶空了吗?“父亲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弄桶,问。

“空了。我把水倒了。”

父亲说:“空桶再落雨,又会响。”

父亲蹲下来看他。过了一会儿,父亲忽然说:“你妈说你在晾衣绳底下站了半天。”

“嗯。”

“看出啥来了?”

小宇想了想,说:“水汽往上走,像下雨倒着下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旱烟袋,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太阳照成淡蓝色,往上飘,飘了一段,散了。他看着那股烟,慢慢地说:“云就这样。地上的水让太阳晒干了,化到天上去,集到天上,攒多了,就落一场雨下来。你妈说得对,晾干的雨,到了天上还会下来。”

“那是一直下?”

“不是一直。“父亲说,“是来回。下去,上来,再下去。地上到天上,天上再到地上。来回地走,就是雨。”

小宇蹲在院子边上,看着地上那一小片被他泼的水,正在慢慢地被太阳舔干。水痕的边缘一圈一圈地缩小,像谁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越画越小,最后缩没了,干成一片浅色的印子。

中午,母亲做好了饭,在屋里喊他。

他进屋,母亲正往桌上端菜,一盘凉拌菠菜,一盆酸辣汤,还有半张烙饼。他坐在桌边,母亲给他盛了汤。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有点烫,姜的辛辣蹿上来,从喉咙一路热下去。他喝了半碗,才放下。

“下午把你那几件要换的衣裳收了。“母亲说,“被子晒干了就得收,别让它又晾上潮气。”

“嗯。”

“吃完饭去晾衣裳。”

他应了。吃完饭,他端着盆到井边,打了一盆水,把脚布、袜子、还有自己的枕巾,泡在水里揉了揉。水是凉的,从井里打上来的,带着深深的地下的凉气。他把衣裳拧了,拧不干,还滴着水,就端到腰上,一手端着盆,走到晾衣绳边。

他踮起脚,把衣裳一件一件搭在绳上,拉平,抚平褶皱。衣裳小,占不了多少绳子。他搭完,退后两步,看绳子。太阳已经往西偏了,斜照过来,那几件小衣裳的影子在地上,细细小小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件晾着的被单,心里忽然空了一下。他想起他要写信的那张纸,压在字典底下。纸上的字:铁皮桶满了不响,等冬天我想看看海。他忽然想,要不要把那封信也拿到太阳底下晾一晾?

信里的字,是不是也含了水?

他回屋里,把信封从字典底下拿出来。信封是旧的牛皮纸,薄薄的。他捏了捏,里面只有一页纸,两行半字。他把信封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光透过去,他隐隐看见里面的纸,纸上有字,可字是什么,看不清。

他想着。信里的字,是他在下雨那几天写的。字里头,含着那几天的雨气。等他有一天知道了乔阿姨的地址,把这封信寄出去,那些字就离开这个镇子了。它们坐着邮车,走过土路、公路、铁路,走到青岛去。走到青岛,乔阿姨收到信,信里的雨气就散开了,渗到青岛的空气里,跟海边的水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镇上的雨,哪一缕是青岛的雨了。

他站了一会儿。

母亲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对着手里一页信封发呆,没吭声。

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捆麻线。她走到墙根,翻了翻衣兜,摸出两个小钉子。她把麻线扯直,一端钉在墙根的木梁上,一端系在墙角的钉子上,拉成一根横线,在阳光里绷得平直。

“这也晾东西。“母亲说,“衣裳总挂一根绳上,不够使。”

她转身进屋了。小宇看着那根新拉起的麻线,光光的,一根绳子横在院子里,什么也没挂。他想了想,把手里那封信的封皮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没有挂上去。

过了一会儿,他想给他那封信也留出一点晾的地方。他回屋拿了一张写过字的旧纸,折成一只小船,走到墙根,把纸船挂在母亲新拉的那根麻线上,夹住船头,让它骑在线上。风一吹,纸船轻轻地摇,像一个空空的船舱,等着装东西。

他站在麻线底下,抬头看。纸船在风里摇,影子在地上晃。他忽然想,要是真能把前几天那场雨也晾干收起来,装进一个罐子里,盖上盖,放到柜子里,等冬天来了,再把它放出来,那屋里的暖气就带着雨的味道,枯冷的冬天,也能有一点潮,也能有槐叶上水珠的影子了。

他想着,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又好像真的可以。父亲说的是对。水会来回地走,地上到天上。雨会晾干,干了的雨还在天上,等着变成云,等着再落下来。它收不进来,可见它一直都在,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

他在纸船底下站了很久,直到母亲喊他回家,问他把衣裳挂起来没有,他说挂起来了。

晚上,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

天晴了,风是干净的,没有雨声。他听着安静的夜,想起前几天夜晚听雨的铁皮桶。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雨水从来不是不见了。院子里的水被太阳晒干,水没有死,它只是往上去了,到天上,还在一块看不见的地方等着。就像那几天的雨,也没有真的没,它们被太阳晒干了,收在云里,等着哪个冬天再落下来。

他翻了个身,看着房顶的木头梁。他想着那些晒干的雨,想着母亲晾的被褥,想着父亲说水会来回地走,想着明娟的信去了河南,想着自己那封还没寄出去的信。他有种很轻的感觉,好像那些东西,那些话,那些水,都欠着一个来回。

窗外的风,带着凉意,从瓦缝里漏进来,钻过衣领,凉凉的,像冬天。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要是那几天的雨真的能被晒干收起来,等冬天放出来,那冬天就能再看见,铁皮桶满的时候,院子里的水汽往上走,像雨倒着下。

他想这些的时候,有一滴凉的东西,从眼角划过。不是眼泪,是他忽然觉得,那几天的雨,其实还在天上,等着,谁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回来。就像很多事,看着没了,其实一直在。

他在心里,替那几天的雨,也替他自己的那封信,轻轻地盼着。

下一章预告:第一百六十六章《纸船》。小宇晾在麻线上的纸船被风吹到了院墙外,他翻墙去捡,在别人的院子里看见了另一条晒衣裳的麻绳,和一个也在晾纸船的小姑娘小景。两个人在不相连的院子里,先后折了同样的纸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