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纸船是中午折的。
小宇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张用过的算术本纸。纸的正面是竖式除法,写错了两道,橡皮擦过的地方毛了,凹下去一小块。他把纸翻到背面,空白的那面朝上,先把纸对折,再折出两个角,一路折下去,最后把中间的缝撑开,把纸船放在膝盖上端详。
船太小了,装不下一只蚂蚁。
他本来想折给明娟。明娟的信还在路上,不知道走到哪一站了。她上次信里说河南的枣树已经开始掉叶子,枣子收完了,晾在房顶上,红的像一地碎炭。他回信的时候不知道该写什么,就把”我等你的信”写成了”我把纸船放在麻绳上晾着,等风把它吹到河南去”。
信寄出去以后,他就真的折了一只纸船,晾在母亲新拉的那根麻线上。
麻线横在院墙根,是母亲前几天为了晾东西拉起来的。绳子上什么都没有挂,光秃秃的一根线,绷得很直。小宇把纸船夹在线上,船头朝东,船尾朝西,让它骑在线上。风一吹,船身轻轻地摇,像一个空空的船舱。
中午的风不大,但足够把纸船从绳子上吹下来。
他进屋喝了一口水,出来的时候纸船就不在绳上了。麻线上空空的,夹纸船的位置留下一个被捏过的折痕。他抬头看天,天很蓝,没有纸船。他低头看地,地上也没有。
“哪去了。”
他绕着院子找了一圈。墙角没有,水缸后面没有,柴火垛上也没有。他站在院子中间想了想,纸船会飞,风吹的时候它会飞,飞到它想去的方向。院子里风从北边来,往南边吹。南边是院墙。
院墙是土坯的,一人多高,墙头上长着一蓬灰绿的草。墙那边是什么,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那户人家的屋顶他见过,从槐树顶上望过去,能看到半片青瓦。他只知道那边住着人,不知道是谁。
他跑到墙根底下,仰头看墙头。墙头上那蓬草在风里摇。他搬来一个倒扣的油桶,踩上去,踮起脚,扒住墙头,把脑袋探过去。
二
墙那边是一个院子。
不大,比自家院子小一圈。院墙根也拉着一根麻绳,绳子上晾着几件衣裳——一件蓝褂子,一条灰裤子,还有两件小的,是小孩子穿的。衣裳在风里轻轻地摆。
然后他看见了纸船。
纸船躺在院子中间的地上,船底朝上,像一条翻了的船。在他看见它的同时,院子里有个人也看见了它。是个小姑娘,比他矮一点,扎着两条小辫,辫梢用红头绳系着。她蹲在地上,没有马上捡,而是歪着头看了那只纸船好一会儿。
小宇趴在墙头上,不敢出声。
小姑娘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纸船翻过来。翻过来以后她愣住了,手指头停在半空。她慢慢地站起来,手里拿着纸船,转身往屋里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朝墙这边看了一眼。
小宇赶紧缩回头。
油桶在他脚底下晃了一下。他扶住墙,稳住身子,耳朵里是自己的心跳声。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把脑袋慢慢地探出去。
小姑娘站在屋门口,手里已经不是一只纸船了。是两只。她一只手举着一只,把两只船并排放在一起比了比,然后抬起头,朝墙头这边喊了一声:“是你折的吗?”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怯,但清清楚楚。
小宇的整个脑袋都探了出去。他趴在墙头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他翻墙头看别人家的院子,有点不占理。说不是,那只纸船明明是他折的。
小姑娘等了一会儿,看他不说话,把两只船放在一起,举高了一点。“我这儿也有一只。“她说,“我早上折的,晾在绳上,风一吹,掉到地上来了。你的这只,也是风刮过来的?”
小宇点了点头。
“那你的船和我的一样大。“小姑娘说,“你看,一样大。”
她举着两只船,隔着半个院子给他看。小宇看不清纸上的折痕是不是一样,但两只船叠在一起的时候,大小确实差不多。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两只船,在不相连的两个院子里,被同一阵风吹落在地上,先后被人捡起来。
“你在晾船?“小姑娘问。
“嗯。”
“我也在晾船。“她说,“我妈说衣裳晾在绳上会干,我寻思船晾在绳上,是不是也能晒得干一点。”
她说完,把两只船都夹到麻绳上,一左一右,隔着两件衣裳,像两只真正的船并排停在港口里。
“晒好了就能出海了。“她说。
三
小宇从墙头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他蹲在墙根,心还在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又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只是翻墙看了一眼。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麻线跟前。麻线上空空的,他的纸船不在了。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有问她叫什么名字。
他犹豫了一会儿,又搬来油桶,踩上去,扒住墙头。小姑娘还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绳上的两只纸船。他喊了一声:“哎。”
小姑娘转过身来。
“你叫啥?”
“小景。“她说,“景色的景。你呢?”
“小宇。”
“宇宙的宇?”
“嗯。”
小景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明娟笑起来不太一样。明娟的笑是往心里收的,她的笑是往外放的,像太阳照在水面上,一漾一漾的。“我头一回见有人晾纸船。“她说,“我晾船的时候我妈还笑我,说船哪有用晾的。”
“衣裳能晾,船也能晾。“小宇说。
“对。船也是布做的。”
“纸做的。”
“纸也是布。“小景说,“纸是树变的,布是棉花变的,都是地里长出来的。地里长出来的东西都能晾。”
小宇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他没来得及细想,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喊小景吃饭。小景应了一声,朝墙头摆了摆手:“我吃饭去了。你的船先放我这儿晾着,明天晾干了还你。”
“那它明天能出海不?”
“能。“小景跑进屋里,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明天风一吹,它就出海了。”
小宇从墙头上下来,把油桶放回原处。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根光秃秃的麻线。麻线上没有纸船了,但他觉得绳子好像比刚才重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虽然看不见。
四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问母亲:“咱家院墙那边住的是谁家?”
母亲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那边是老杨家。杨叔在粮站上班,杨婶在家。他家有个小闺女,叫小景,跟你差不多大。”
“小景。”
“咋了?”
“没啥。“小宇低下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来,“她家晾衣裳的绳子上,也晾纸船。”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纸船有啥好晾的。风一吹就飞了,晾不干。”
“能晾干。“小宇说,“晾干了就能出海。”
母亲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粥。小宇把碗里的饭吃干净,放下碗,跑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院子里黑乎乎的。他走到麻线跟前,伸手摸了一下。麻线绷着,凉凉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黑暗里,想着那只纸船。船现在在墙那边的绳子上,夹在两件小衣裳中间。明天风一吹,它就能出海。他不知道海在哪个方向,但船知道。船是纸折的,纸是树变的,树知道风往哪边吹。
他忽然觉得,墙那边好像不再是一个陌生的院子了。墙那边有一个叫小景的小姑娘,她和他一样,折了一只纸船,晾在绳上,等风把它吹到海里去。
下一章预告:第一百六十七章《墙》。第二天一早,小宇又爬上墙头,看见小景的纸船还挂在绳上。她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船,像是在等什么。她说船晾了一天一夜,应该干透了。她把船从绳上取下来,放进水盆里,两只船在水面上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