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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墙 — 《槐树下》

墙

第二天小宇起得很早。

天刚亮,院子里还是灰蒙蒙的。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墙根,把油桶搬过来,踩上去,扒住墙头,把脑袋探过去。

小景家的院子里,麻绳还绷在墙根。绳上晾的衣裳已经收走了,蓝褂子灰裤子都不在了,只剩下两只纸船,一左一右夹在绳上,中间空出一小段绳子。纸船经过一夜的露水,纸边有点软了,皱皱的,像洗过又没干透的衣裳。

小景蹲在院子当间,手里拿着一只搪瓷盆。盆里装了半盆水,清亮亮的,映着天光。她蹲在那里,歪着头看盆里的水,没有注意到墙头上的小宇。

小宇想喊她,又觉得一大早喊人家不太好。他趴在墙头上,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她。

小景看了一会儿水,站起来,走到麻绳跟前,踮起脚,把两只纸船都取了下来。她把两只船托在手心里,走回盆边,蹲下,把船一只一只放进水里。

纸船落在水面上,先是一沉,又浮起来。船身晃了晃,稳住了。两只船并排漂在盆里,隔着一点距离,像是两艘停在同一片港湾里的船。小景用食指轻轻推了一下左边那只船的船尾,船向前滑,撞到右边那只船的船头。两只船碰在一起,又分开,各自晃了晃。

“碰着了。“她小声说,像是说给船听的。

小宇在墙头上看入了神。水盆里的天光一晃一晃的,映在小景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明明暗暗。她低头看着两只船,忽然说:“你的船湿了,我的船也湿了。湿了的船晾干,还能再下水。就跟人一样。”

“跟人咋一样?“小宇没忍住,问出了声。

小景抬起头,看见墙头上趴着一个人,先是吓了一跳,手里的盆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她看清是小宇,才松了一口气,又笑了:“你啥时候来的?”

“刚来。“小宇说,“我看看船晾干没有。”

“晾干了。“小景举起盆给他看,“你看,我都放水里了。你下来看,这儿有水。”

小宇从墙头上缩回去,又跑出院子,绕到巷子口,拐进小景家那条巷子。小景家的院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探头往里看。小景蹲在院子中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他招手:“进来。”

他走进院子。院子比从墙头上看更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墙根码着一摞劈好的柴,柴垛上盖着一块油布。院角种着一棵小枣树,比槐树矮多了,树干还不到他的腰。枣树上结着几颗青枣,小小的,硬邦邦的,被太阳晒得发亮。

小景把盆端到门槛边,让他蹲下来看。盆里的水还是清的,两只纸船漂在水面上。经过一夜的潮气,纸船没有以前挺括了,船帮软塌塌的,有一边已经往下耷拉。但船还漂着,没有沉。

“你看,它俩挨着了。“小景指着水里的两只船,“你的船和我的船,昨晚一只在绳这头,一只在绳那头。今早放进一个盆里,就挨着了。”

“它们认识吗?”

“认识了。“小景说,“在一个盆里泡过,就认识了。像两个人一起淋过雨,就算认识了。”

小宇蹲在盆边,看着那两只船。船很小,水很浅,但两只船在水里轻轻晃着的样子,让他想起一个词,明娟教过的:渡口。渡口就是让船靠岸的地方。这个盆,也算一个小小的渡口。

“你家的船要开到哪去?“他问。

小景想了想:“开到海里去。”

“海在哪儿?”

“不知道。“小景说,“我还没见过海。我妈说海在很远的地方,坐火车要坐很久。我爸说海是咸的,跟咱这儿的水不一样。咱这儿的水,井里打上来是甜的,渠里流的是浑的。海里的水是咸的,不能喝。”

“那船开过去,会不会渴?”

小景被问住了。她低头看着盆里的船,想了很久,说:“船不喝水。船是纸做的,纸沾水就软了。船开到海里,开到一半就软了,软了就沉了。沉了以后呢?”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沉了以后,纸泡软了,就化了,化在水里,跟海水混在一起。那海水里就有一点咱这儿的纸,有一点你写的字,有一点我画的画。海那么大,谁也分不清哪一点是你,哪一点是我。可是它们都在海里了。”

小宇听着,没有接话。他蹲在盆边,看着那两只纸船在水面上轻轻地晃。盆里的天光被船身切开,碎成一片一片的,在船帮上明明灭灭。

那天上午他一直在小景家待着。

小景的妈妈从屋里出来,看见院子里蹲着两个小孩,愣了一下。小宇赶紧站起来,叫了一声”婶”。小景妈笑了:“是小宇啊。你妈说你爱蹲墙根,我寻思你咋不上学。放暑假呢?”

“嗯。”

小景妈进屋端了两碗水出来,一碗给小景,一碗给他。碗是粗瓷碗,水是凉的,是井里刚打上来的。小宇喝了一口,水带着一股甜味,和自家井里的水一个味儿。他端着碗,忽然想,一条街上的人,喝的都是同一个井里的水。井在水底下是连着的,人在地面上是隔着的。可是水记得。

小景端着碗,蹲在盆边,一边喝水一边看船。她忽然问小宇:“你家那边的墙,你翻过来几回?”

“一回。“小宇说,“昨天。”

“我今天也想翻一回。“小景说,“翻到你那边看看。你那边有槐树,我从墙头上看过,树冠大得很。”

“树冠是啥?”

“树冠就是树的头顶。“小景把碗放下,比划了一下,“我爸说的。树也有头顶,一棵树的头顶叫树冠。你家的槐树,树冠比我家屋顶还高。”

小宇想了想:“那你过来看。我带你爬槐树。”

“我爬不上去。”

“我拉你。”

小景放下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她走到墙根,仰头看了看墙头。墙头比她的头顶高出一大截,她踮起脚,伸出手,指尖离墙头还差着一掌的距离。

“太高了。“她说。

“有油桶。“小宇说,“我家那边有油桶,我踩上去才够着。你家这边有啥能踩的?”

小景左右看了看,跑到柴垛跟前,抱过来一个小板凳。板凳是木头做的,三条腿,其中一条腿下面垫着一小块瓦片。她把板凳放在墙根,踩上去,刚好够到墙头。她扒住墙头,试着往上撑,胳膊没劲,撑到一半又滑下来了。

“你过来拉我。“她说。

小宇走到墙根,踩上小板凳,和她并排站着。两个人一起扒住墙头,小宇先翻上去,骑在墙头上,朝她伸出手。小景踮着脚,把手递给他。他拽住她的手,往上一带,她蹬着墙,踩着油桶那边的边沿,翻上了墙头。

两个人并排骑在墙头上。

墙头不宽,刚好够两个人骑。土坯的墙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上去有点硌。小景坐在墙头上,两只手撑在身子两侧,低头看了看两边的院子。这边的院子是自家的,那边的院子是小宇家的。两个院子中间隔着一道墙,墙头上长着一蓬草。

“原来墙这么薄。“小景说。

“嗯。“小宇说,“我在墙这边看你好几回了。你在墙那边,我在墙这边。”

“现在咱俩都在墙头上了。“小景说,“墙在咱俩底下。咱俩在墙上头。”

她说完,自己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两条小辫在风里晃。小宇也笑了。两个人骑在墙头上,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两个院子,看着院子上面的天。

中午小宇回家吃饭,母亲问他上午去哪了。

“小景家。”

“老杨家的小闺女?“母亲正在盛饭,“你咋跑人家去了。”

“看船。“小宇接过碗,“她的船和我的船,放一个盆里,挨着了。”

母亲没听懂,也没多问。她把菜端上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邮递员来过了,有你的信。”

小宇的筷子停在半空。

“谁的?”

“看字是明娟的。“母亲说,“搁你枕头边了。”

小宇放下碗,跑进里屋。枕头边躺着一个白信封,信封上贴着邮票,邮票上画着一棵枣树。他拿起信,信封已经拆开了——不是他拆的,是母亲拆的,母亲拆别人的信从来不忌讳。他把信纸抽出来,展开。

信纸上的字是明娟写的,圆珠笔,蓝芯。字不多,只有一小段:

“小宇:河南的枣子收完了,晾在房顶上,红得像一地碎炭。我问了我奶奶那道颜色的事。奶奶说,第八道颜色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等来的。等你等够了一辈子,彩虹就多给你一道。她还说,河南的河和宁夏的渠是连着的地下河。井里的水,地底下是通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我想,要是真的,那我在河南喝的每一口水里,都有一点咱家井里的水。我在河南挺好的,枣树底下坐着我。你的船晾干了吗?”

小宇把信读了两遍。读到”你的船晾干了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盆里那两只船。船晾干了,又下了水。两只船碰在一起的时候,水花很小,只有盆那么大。但井里的水是地底下连着的,河南的河和宁夏的渠也是连着的地下河。那两只船,说不定真的能开到河南去。

他把信折好,夹进田字格本里。田字格本的夹层里已经有四样东西:苏明娟手抄句子纸条、红句子试卷、苏明娟期末考试答题纸条、给小念的句子纸条。现在多了一样:明娟从河南寄来的这封信。

他站在里屋,手里捏着信,心里想着一件事。他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明娟。他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小景。小景住在墙那边,她也折纸船,她的船和他的船放在一个盆里,挨着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在信里写这件事。写了,明娟会不会觉得他有了新朋友,就不那么想她了?可是明娟也有林雪。明娟在信里提过林雪,说林雪是城市来的女生,穿的衣服和说话的方式都和本地孩子不一样。明娟写林雪的时候,没有觉得对不起谁。

他决定把这件事写进信里。等下午,等他把纸船从盆里捞出来,重新晾在麻线上的时候,他要写信告诉明娟:我认识了一个叫小景的小姑娘,她也折纸船,我们的船放在一个盆里,挨着了。井里的水是通的,盆里的船也是通的。

下午他去找小景,把明娟的信给她看。

“你看,这是明娟写的。“他指着信纸上的字,“她问我的船晾干没有。”

小景凑过来看。她认得字不多,但”船”字她认得。她指着那个”船”字说:“这是船。”

“嗯。她问我的船晾干没有。”

“你的船晾干了。“小景说,“今天上午咱俩还把它放水里了呢。你告诉她,船晾干了,还下了一回水。”

小宇想了想:“那我还要告诉她,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她也折纸船。”

小景听了,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盆里那两只船,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告诉她我,她会不高兴吗?”

“为啥不高兴?”

“因为……”小景把手指头绞在一起,“因为你的船本来是她一个人的。你告诉我她,船就变成两只了。她会不会觉得,她的船被别的船挤着了?”

小宇想了想,说:“不会。船在盆里挨着,不代表谁的船没了。两只船都在水里,都还漂着。她看见她的船还在,就不会不高兴。”

小景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你告诉她,我的船不抢她的船。我的船在旁边待着,她的船还是她的船。”

“好。”

小宇回家以后,趴在炕沿上写信。他写得很慢,圆珠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他写:明娟,我的船晾干了,今天上午下了水,在盆里。盆里还有一只船,是小景的。小景住在墙那边,她也折纸船。她说她的船不抢你的船,她的船在旁边待着。你的船还是你的船。井里的水是通的,盆里的船也是通的。等你回来,我们三个人的船,可以一起放进盆里。

他写完,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是旧的,翻过来用。他在信封上写:河南省某某县某某村 枣树下 苏明娟收。字写得有点歪,最后一个”娟”字笔画多,挤在角落里。

他拿着信封,走到院子里。麻线还绷在墙根,绳上空空的。他把信封夹在麻线上,让它在风里晾着。信会干,干了以后就能寄出去。寄出去以后,就会走到河南,走到枣树下,走到明娟手里。

他在麻线底下站了一会儿。风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枣树叶子晒过的气味。他忽然觉得,墙那边和墙这边,好像被这封信连起来了。信不是纸做的,信是字做的,字里装着船,船里装着水,水里装着井,井底下连着河南的河。

下一章预告:第一百六十八章《晾信》。小宇把写给明娟的信晾在麻线上,信纸被风吹到了墙那边,落在小景家的院子里。小景捡起信,认出信封上的名字,她没有拆,把信压在她家的枣树下。她说信要先在地上躺一躺,沾一点土,才能寄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