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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晾信 — 《槐树下》

晾信

信是下午晾到麻线上的。

小宇把信封夹在绳上,跟上次夹纸船一样,船头朝东,船尾朝西。他退后两步,看了看信封在风里的样子。信封是旧的白信封,翻过来用的,背面干净的那面朝外。太阳照在信封上,纸纹里的纤维一根一根看得清清楚楚,像一片薄薄的、晒着太阳的叶子。

“信要晾多久?“他问自己。

他想起上次晾纸船,晾了一夜,第二天就下了水。信不一样,信不能下水,信要寄出去。寄出去之前,信先要晾干,干了的信纸不黏,圆珠笔的字迹不会洇开,邮递员好装袋,路上好走。

他在麻线底下站了一会儿,看信封在风里轻轻地摆。风不大,信封晃动的幅度很小,像一个人站在原地,只是衣裳的边角在动。

他进屋去喝水。喝完水出来,信封不见了。

麻线上空空的,和上次纸船消失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站在原地,心跳了一下。他跑到墙根,踩上油桶,扒住墙头,往那边看。

小景家的院子里,小景蹲在枣树底下。她的面前躺着一个白信封,就是他的那封。她没有捡,蹲在信封旁边,歪着头看它,像看一只落在树下的鸟。

小宇趴在墙头上喊:“那是我的信!”

小景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我知道。它从绳上掉下来,被风刮过来的。我看见了,没捡。”

“咋不捡?”

“它自己飞过来的,得让它先歇一歇。“小景说,“飞过来的东西,不管是鸟还是信,落下来的时候都得先歇一歇,缓一缓。你让它躺一会儿,它就不怕了。”

小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信是纸做的,纸不怕累。但他没有说,他趴在墙头上,看着小景蹲在信封旁边,看着那封信躺在枣树底下,像躺在树荫里乘凉。

“信上写的啥?“小景问。

“是给明娟的。”

“那个河南的明娟?”

“嗯。”

小景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枣树底下,蹲下,把信封捡起来。她没有拆,把信封翻了个面,看了看正面。信封上的字是小宇写的,歪歪扭扭的,“河南省某某县某某村 枣树下 苏明娟收”。她认得”河南”两个字,认字不多,但这两个字她见过——她家的搪瓷盆底上印着一行字,就是”河南”开头的。

“河南远不远?“她问。

“远。“小宇说,“信要走九天。”

“九天。“小景把信封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太阳透过信封纸,照出里面信纸的轮廓,影影绰绰的,像一条睡着了的小鱼。“九天走那么远的路,信不会累吗?”

“信不怕累。“小宇说,“信是纸做的,纸不怕累。邮递员怕累,马怕累,火车也怕累,但是信不怕。信就是一直在路上走的东西。”

小景想了想,把信封抱在怀里,蹲下来,把信封放在地上。她没有放在干净的地方,她放在枣树底下的土上,让信封贴着地面。

“你干啥?”

“让它沾点土。“小景说,“我妈说,出门在外的人,脚上要沾一点家里的土,走再远都不会迷路。信也一样。信从咱这儿的土上走,走到河南去,到了河南,它身上带着咱这儿的土,河南的人看见了,就知道它从哪儿来的了。”

小宇趴在墙头上,看着那封信躺在枣树底下的土上。阳光透过枣树的叶子,在信封上洒下一片一片的光斑。信封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土,土是干黄的,像一层极细的粉。

“它要躺多久?“他问。

“躺到太阳落山。“小景说,“太阳落山的时候,土就沾稳了。沾稳了就能走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小宇又去了小景家。

这一次他没翻墙,他绕到巷子口,走进小景家的院子。小景蹲在枣树底下,守着那封信,像守着一窝刚孵出来的蛋。她看见小宇进来,指了指地上的信封:“你看,沾上土了。”

信封躺在枣树底下的土上,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信封照成金黄色。信封的表面沾了一层细土,土在夕阳里泛着微光,像撒了一层金粉。小宇蹲下来,拿起信封。信封的背面沾了土,土是干的,轻轻一弹就能弹掉,但他没有弹。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正面。信封正面的字也被土染了一层,字迹变得有点毛茸茸的。

“能寄了吗?“他问。

“能了。“小景说,“它现在认识路了。土会带它认路。”

小宇拿着信封,站起来。他站在枣树底下,看着手里沾了土的信封。他想,这封信到了河南,明娟拆开信封的时候,会看到信纸。信纸是干净的,但信封上沾着土。明娟会看见那些土吗?她会知道那些土是枣树底下的吗?她会不会想,这封信是从哪个枣树底下寄来的?

他忽然觉得,这封信比以前任何一封信都重。不是重量上的重,是它身上多了一样东西。它带着枣树底下的土,土里带着枣树的根须、蚂蚁爬过的痕迹、夕阳晒过的温度。这些东西都会跟着信走完九天的路,走到河南去。

“我明天去邮电所寄信。“他说。

“嗯。“小景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信封,“信走了以后,它还会回来吗?”

“明娟会回信。”

“那回信也沾土吗?”

小宇想了想:“回信从河南来,它沾的土是河南的土。河南的枣树底下的土。”

小景听了,眼睛亮了一下:“那咱家的枣树底下,就沾过河南的土了。“

第二天,小宇去邮电所寄信。

邮电所在镇子西头,离他家走路要二十分钟。他揣着信封,走到邮电所门口。邮电所的外墙上挂着那个绿色的铁皮信箱,信箱上落着一层灰。他从兜里掏出信封,最后看了一眼。信封上沾的土还在,薄薄的一层,手指头摸上去有细细的颗粒感。

他把信封塞进信箱的投信口。信封滑进去,落到信箱底部,发出一声轻微的”咚”。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信箱里已经有别的信了,他的信封落在那些信上面,压着它们,又被后来的信压住。

他在邮电所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渠水的腥味。他想,信现在躺在信箱里了,明天早上王师傅会来开箱,用那把黄铜钥匙,把信抖进帆布袋里,打上水手结。信会坐上中巴车,到银川,再坐上慢车,过石嘴山、过荒漠、过陕西,走到河南去。信封上沾着枣树底下的土,土会带着它认路。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景说,沾了土的信不会迷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上沾着一层土,是刚才走土路沾上的。他不知道这些土是自家院子里的,还是小景家枣树底下的。他蹲下来,用手指头蹭了一点鞋底的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土是干的,没什么味道,但他觉得,好像能闻出一点枣树叶子晒过的气味。

他站起来,继续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落在土路上,像一条细细的、往前走的路。

晚上,他趴在炕沿上,在小本子上写了一句话:

“信沾了土,就不会迷路。”

他写完了,看着这句话。本子上已经有很多话了,都是他自己写的。他写:铁皮桶满了不响。他写:等冬天我想看看海。他写:白鸟停在水泥墩上。现在多了一句:信沾了土,就不会迷路。

他放下笔,躺到枕头上。窗外有风,风从墙那边吹过来。他想,小景这会儿大概也在屋里,也躺在炕上。她的枕边会不会也放着什么东西?她会不会也在想,那封信走到哪儿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是圆的,挂在天上,照着自家院子,也照着墙那边的院子,照着邮电所,照着往南去的路。月亮照到的地方,信都在路上。

下一章预告:第一百六十九章《井》。小宇家的井和墙那边的井不是同一口,但他听母亲说,地下水是连着的。他和小景在各自院子里打水,把两只纸船放进水桶里,看着它们浮在水面上。他说,如果地下的水是通的,那船在桶里,是不是也算在一条河里。